成飛的地下機房內，陳靜關掉了那個展示著星條聯邦女武神無人機的螢幕，懶洋洋地打了個哈欠。
“喂，我說老林，對面也開始下餃子了，咱們這幾條狗，看著是有點單薄啊。”
慶功的喜悅彷彿還在昨天，但新的壓力已經撲面而來。
林凱沒有理會陳靜的調侃，他正看著一份由李月剛剛提交的加急報告，眉頭擰成了一個疙瘩。
報告很短，結論卻觸目驚心。
天犬無人機在與鬼影驗證機進行超機動對抗時，那臺代號狼一的無人機，雖然做出了匪夷所思的瞬時過載機動，但降落後，其搭載的小型渦扇發動機，在經過拆解檢測後，被判定為……徹底報廢。
渦輪葉片出現了肉眼可見的微觀金屬疲勞裂紋，燃燒室的耐高溫塗層大面積剝落。
“不止是狼一，”李月的聲音從旁邊傳來，她指著報告上的一組資料。
“我們對另外三架僚機也進行了極限壓力測試，結果是，只要瞬時過G超過20，發動機的平均壽命不會超過五十個小時。”
“這根本不是在飛，這是在燒錢，燒命！”
她的語氣裡帶著一絲工程師特有的挫敗感。
就好像他們造出了一副擁有神明反應速度的軀體，卻給它安上了一顆玻璃做的心臟，一碰就碎。
“我聯絡了國內最好的幾家航發廠，”李月繼續補充道，“他們看了我們的資料，都搖頭了。”
“為天犬這種級別的無人機專門研發一款能承受30G過載、推重比還要達標的全新發動機，最樂觀的估計，也需要五年，投入……不計上限。”
五年。
在場的人都明白這個時間單位意味著甚麼。
等五年後黃花菜都涼了，星條聯邦的女武神恐怕已經進化到第五代了。
“也就是說，我們的AI是法拉利的大腦，結果開的卻是拖拉機？”
陳靜一針見血地總結道，語氣裡滿是嘲諷。
一時間，剛剛因天犬大獲全勝而升起的豪情，被這盆冰冷的現實之水澆了個透心涼。
林凱放下報告，沒有說話，只是轉身走出了機房。
李月和陳靜對視一眼，跟了上去。
林-凱帶著他們來到成飛一個幾乎被遺忘的角落——七號倉庫。
這裡堆滿了各種被淘汰的、報廢的航空零部件。
空氣中瀰漫著一股機油和金屬鏽蝕混合的古怪氣味。
倉庫管理員是個五十多歲的老劉頭，看到林凱，還以為是來處理廢品的，熱情地迎了上來。
“林總師，您看上哪堆了？這些可都是按廢鐵價稱的，保準便宜。”
林凱沒有理他，徑直走到倉庫最深處，那裡像一座小山般堆積著上百臺鏽跡斑斑的航空發動機。
這些發動機外形粗獷，和現代航發精緻的工藝相比，顯得格格不入，就像是一群被時代拋棄的鋼鐵巨獸的殘骸。
“這是甚麼？”李月皺著眉，她能從這些發動機的結構上，看到一些熟悉卻又陌生的影子。
“渦扇-10，最早的那個型號。A型。”
老劉頭看了一眼，撇撇嘴。
“十幾年前的老古董了，當年給殲-10配套的，結果……嘖嘖。”
他咂了咂嘴，沒往下說。
但陳靜立刻在隨身終端上調出了資料，輕聲唸了出來：“渦扇-10A，代號太行，早期驗證型號。”
“設計推力強勁，但控制系統存在嚴重缺陷，油門響應延遲，高空易喘振，低空易超溫，被飛行員戲稱為噴火筒和空中停車專業戶。”
“因事故率過高，最終在競標中敗給俄製AL-31發動機，專案封存，已生產的一百二十臺發動機全部列為廢品處理。”
陳靜讀完，自己都樂了：“好傢伙，這哪是發動機，這是定時炸彈啊。”
“咱們的寶貝飛行員要是開著這玩意兒上天，不是跟閻王爺掰手腕嗎？”
李月也明白了，看向林凱的眼神裡充滿了不解：“你要用這種……工業垃圾？”
她的語氣裡帶著對技術的潔癖，無法容忍將這種充滿缺陷的東西和自己傾注心血的天犬聯絡在一起。
“垃圾？”
林凱終於開口了。
他走到一座發動機山前，用手拂去上面厚厚的灰塵，露出了冰冷的金屬外殼。
“推力夠大，結構簡單，耐用皮實，就是脾氣暴躁，不聽指揮。”
林凱像是在撫摸一件稀世珍寶，緩緩評價道。
“對於一個需要0.2秒反應時間的，血肉之軀的人類飛行員來說，它確實是噩夢。”
“你永遠不知道它下一秒是會給你澎湃的動力，還是直接在空中給你表演一場盛大的煙花。”
“但是……”
林凱話鋒一轉，回頭看著一臉困惑的李月和陳靜。
“對於一個反應時間只有秒，每秒可以進行數萬次運算，並且沒有恐懼、沒有遲疑的AI來說呢？”
李月和陳靜瞬間愣住了。
彷彿有一道閃電劈開了兩人腦中的迷霧。
是啊！
渦扇-10A的缺點是甚麼？
是不穩定！是難以控制！
它的油門響應不是線性的，它的溫度控制不是精準的，它的喘振邊界是模糊的。
這些對於需要依靠肌肉記憶和飛行感覺的人類來說，是致命的。
可對於AI呢？
AI沒有感覺，只有資料。
油門響應慢了？AI可以在飛行員察覺到之前，提前零點幾秒就給出指令。
溫度要超了？AI可以在萬分之一秒內調整燃油供給，把溫度死死按在紅線之下。
要喘振了？AI可以瞬間計算出上萬種姿態和推力的組合，繞開那個危險的邊界。
AI可以像一個最頂級的馴獸師，用無數條資料鏈構成的鞭子，精準地抽打在這頭鋼鐵野獸的每一個關鍵節點上，逼著它在失控的邊緣瘋狂舞蹈，榨乾它每一分潛能，卻又絕不讓它越過雷池一步！
“你要用演算法來馴服這頭野獸？”陳靜的聲音有些乾澀，他已經被林凱這個瘋狂的想法徹底驚住了。
把人人避之不及的缺陷，變成獨一無二的優勢，這種化腐朽為神奇的思路，簡直就是藝術！
“不。”
林凱搖了搖頭，他的嘴角，勾起了一抹讓陳靜和李月都感到熟悉的，屬於獵人的弧度。
他轉過身，看著那堆鋼鐵廢品，眼神裡燃燒著駭人的光。
“我不是要馴服它。”
“我要給這頭野獸，裝上一個數字大腦。”
林凱回頭，目光直視陳靜：
“陳靜，立刻組建一個核心演算法小組，我要你用夸父的底層架構，為這款發動機重寫一套控制協議，我要讓它的每一個指令，都透過AI的神經網路來下達！”
他又轉向李月：“李月，聯絡倉庫，把這批發動機全部給我封存了。”
“然後，挑一臺狀態最好的，送到航發測試臺上去。”
“我要在二十四小時之內，看到它重新發出咆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