離開成飛的路上,林凱一直沒說話。
車窗外的路燈像流光一樣向後飛逝,陳靜坐在副駕駛,手指在筆記本鍵盤上敲得噼裡啪啦響,螢幕上的資料流快得讓人眼暈。
“這群無人機,還是太乖了。”
林凱突然冒出一句,打破了車裡的沉悶。
陳靜手裡的動作沒停,只是挑了挑眉:“乖?老大,這可是剛才在模擬戰裡把雷戰他們剃了光頭的殺戮機器。”
“30G過載,零延遲反應,這還乖?”
“那是靠算力硬堆出來的。”
林凱靠在椅背上,閉著眼,手指輕輕敲擊著膝蓋,“它們懂計算,懂機率,懂最優解。”
“但它們不懂騙,不懂賭,更不懂怎麼在絕境裡當個不要命的瘋子。”
陳靜停下了手,轉過頭:“你的意思是,它們缺靈性?”
“缺一股子人味兒。”
林凱睜開眼,眸子裡閃過一絲精光。
“那種在天上飛了幾千個小時,把天空當成自家後院,必要時候敢拿命去換機會的……匪氣。”
“夸父”雖然強大,但它太理性了。
面對星條聯邦那種同樣由AI控制的狼群,理性和理性對撞,最後拼的就是誰的晶片更快,誰的能源更足。
要想贏,就得讓這群機器學會不講武德。
“這種東西,程式碼寫不出來。”
陳靜聳聳肩。
“除非你能把一個頂尖飛行員的腦子挖出來,插到伺服器上。”
“挖腦子犯法。”林凱嘴角勾起一抹弧度。
“但我們可以找個人,把他的魂兒刻進程式碼裡。”
“誰?”
“李振華。”
聽到這個名字,陳靜愣了一下,隨後倒吸一口涼氣:
“那個瘋狗李振華?空軍學院那個把學員罵哭的魔鬼教官?他不是快退了嗎?”
“就是因為快退了,所以才更要去搶人。”
林凱坐直了身子,對司機說道:“掉頭,去空軍指揮學院。開快點,晚了這老東西就跑了。”
……
空軍指揮學院,模擬飛行訓練中心。
已經是晚上十點,訓練室裡依然燈火通明。
“蠢貨!你是豬嗎!”
一聲咆哮震得玻璃窗都在嗡嗡響。
一個頭發花白、穿著作訓服的老頭,正指著剛從模擬艙裡爬出來的年輕學員破口大罵。
“剛才那個過載如果是真的,你的視網膜已經脫落了!拉桿那麼猛幹甚麼?想把機翼折斷是不是?你是去打仗的,還是去自殺的?”
那個一米八幾的小夥子被罵得滿臉通紅,低著頭一聲不敢吭。
“滾回去寫檢查!五千字!少一個字明天別想上機!”
老頭吼完,一腳踢在模擬艙的輪胎上,看著學員狼狽逃竄的背影,氣喘吁吁地扶住了腰。
他叫李振華。
華夏空軍的一塊活化石。
飛過殲-6,飛過殲-7,飛過蘇-27,身上共有二十三處傷疤,那是三次跳傘和一次迫降留下的勳章。
但現在,這塊化石快碎了。
嚴重的頸椎病,腰椎間盤突出,再加上心臟早搏,讓他連過山車都坐不了,更別提上天。
李振華從口袋裡摸出一張皺巴巴的紙,上面寫著《退休申請書》五個大字。
他嘆了口氣,眼神黯淡下來。
該走了。
這片天,終究是不屬於老傢伙了。
就在他準備把那張紙塞進信封的時候,一隻手突然伸過來,按住了他的手腕。
“字寫得不錯,就是內容太喪氣。”
李振華猛地抬頭,看見一個穿著便裝的中年男人站在面前,臉上掛著讓人捉摸不透的笑。
“你是誰?怎麼進來的?”李振華警惕地護住那張紙,像是一頭護食的老狼。
“林凱。”
林凱鬆開手,拉過一把椅子,大馬金刀地坐在李振華對面,“我想跟你談筆生意。”
“不買保險,不買理財。”李振華沒好氣地把申請書揣進兜裡,“這裡是軍事禁區,趕緊滾蛋。”
“我不賣保險。”林凱指了指不遠處的模擬艙,“我想買你的腦子。”
李振華像是看神經病一樣看著他:“你有病?”
“我有藥。”
林凱沒有生氣,反而從懷裡掏出一個平板電腦,點開了那個名為王座的黃昏的影片檔案。
“這是今天下午,殲-20王牌中隊被全殲的錄影。想看看嗎?”
“殲-20被全殲?”
李振華嗤笑一聲。
“哪個導演拍的科幻片?雷戰那小子雖然狂,但手底下是有真功夫的,誰能全殲他?”
“一群沒有人的飛機。”
林凱把平板遞過去。
李振華將信將疑地接過來。
起初,他的表情是不屑的。
但隨著影片播放,他臉上的皺紋一點點收緊,渾濁的眼睛裡慢慢透出一股寒光。
一分鐘。
兩分鐘。
當看到那三架無人機做出15G過載的直角機動,瞬間咬住雷戰的六點鐘方向時,李振華的手抖了一下。
影片結束,螢幕黑了下去。
訓練室裡死一般的寂靜,只有模擬艙散熱風扇的嗡嗡聲。
足足過了一個小時。
或者說,在李振華的感覺裡,像是一個世紀那麼漫長。
他終於抬起頭,嗓音沙啞得像是吞了一把沙子:“這是甚麼鬼東西?”
“這就是未來。”
林凱盯著他的眼睛,“沒有呼吸,沒有痛覺,不知疲倦,不怕死。”
“只要算力足夠,它們能把任何人類王牌飛成渣。”
“既然這麼厲害,你還來找我幹甚麼?”
李振華把平板扔回給林凱,自嘲地笑了笑,拍了拍自己僵硬的腰。
“找我去給這群鐵疙瘩當啦啦隊?你看我這把老骨頭,還能跳得動嗎?”
“它們是很強,但它們是死的。”
林凱站起身,走到模擬艙前,伸手撫摸著冰冷的金屬外殼。
“它們只會做最優解。”
“如果有兩枚導彈同時飛過來,它們會計算出一條生還率最高的路線。”
“但如果生還率是零呢?”
林凱轉過身,目光灼灼:“如果是你,你會怎麼做?”
“生還率是零?”
李振華冷哼一聲,眼神瞬間變得猙獰。
“那就撞上去!死也要拉個墊背的!老子就算變成灰,也要崩掉他兩顆門牙!”
“對!就是這個!”
林凱猛地一拍巴掌,聲音在空曠的大廳裡迴盪。
“這群機器不懂甚麼叫魚死網破,不懂甚麼叫向死而生。”
“它們缺一股子狠勁兒,缺一股子讓人頭皮發麻的殺氣!”
林凱走到李振華面前,身體前傾,像是個正在誘惑浮士德的魔鬼。
“我要你把這股勁兒,教給它們。”
“我要你當它們的教官,把你的經驗、你的直覺、你那套野路子,統統變成資料,刻進它們的晶片裡。”
“我要讓你李振華,在數字世界裡永生。”
李振華愣住了。
他看著林凱,嘴唇翕動了幾下,似乎想說甚麼,但又咽了回去。
過了許久,他才低聲問道:“我那招落葉飄……機器能學會嗎?”
那是他的成名絕技。
在失速的邊緣,控制戰機像一片落葉一樣無規則飄落,曾經騙過了無數雷達和導彈。
但那需要對飛機極度細膩的感知,那是人機合一的境界,是藝術。
“它們能做得比你更標準,更精準。”林凱實話實說,“但它們不知道甚麼時候該用。”
“只有你能告訴它們,甚麼時候該裝死,甚麼時候該暴起傷人。”
林凱伸出手:“李教官,別退了。真正的戰場才剛剛開始。”
李振華低下頭,看著手裡那個已經被捏皺的信封。
退休?
回家抱孫子?
去公園裡跟老頭下棋?
然後眼睜睜看著這片自己守了一輩子的天,被一群冷冰冰的機器佔領?
去他媽的退休!
嘶啦——
一聲脆響。
那張寫滿字的申請書,被那雙佈滿老繭的大手撕成了兩半,然後是四半,八半……
李振華把那一團廢紙狠狠地砸進垃圾桶,像是砸碎了那個衰老的自己。
他抬起頭,那雙原本渾濁的眼睛裡,重新燃起了兩團幽幽的鬼火。
那是屬於頂級獵食者的光芒。
“這活兒,老子接了。”
李振華站起身,雖然背還是有點佝僂,但身上的氣勢卻像是一把出鞘的戰刀。
他咧開嘴,露出一口被煙燻黃的牙齒,笑得有些猙獰。
“不過醜話說在前頭。”
“到了我手裡,別管它們是幾億美金的寶貝疙瘩,還是甚麼高科技玩意兒。”
“只要飛不好,老子照樣罵娘!”
林凱笑了。
他知道,那個讓星條聯邦空軍做噩夢的幽靈狼群,要有靈魂了。
“車在外面。”林凱做了一個“請”的手勢,“歡迎歸隊,老兵。”
李振華大步走在前面,頭也不回地揮了揮手。
“少廢話,帶路!老子倒要看看,這群鐵腦殼能不能學會怎麼當個混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