電話那頭,趙上將最後那句關於“朱姆沃爾特”號的情報,像一盆冰水,澆在了所有人的狂歡之上。
剛剛還準備把陳靜拋起來的幾個程式設計師,動作僵在了半空。
整個地下控制中心,山呼海嘯般的歡呼聲戛然而止,氣氛從沸騰的頂點瞬間跌落至冰點。
所有人都從那98.9%的完美資料中驚醒,重新感受到了來自大洋彼岸那沉甸甸的壓力。
他們剛剛鑄成了一把無堅不摧的矛,可對手的盾牌,已經先一步豎了起來。
李月臉上那抹罕見的笑容也收斂了,她看向主螢幕,眼神重新變得銳利。
周毅扶了扶眼鏡,嘴裡喃喃自語:“電磁軌道炮……綜合電力系統……他們的進度,比我們預想的要快。”
只有林凱,他的表情從始至終都沒有任何變化。
他拿著電話,靜靜地聽著,彷彿趙上將說的不是關乎國家戰略平衡的重大情報,而是一段無關緊要的天氣預報。
“我知道了。”
林凱平靜地回了三個字,然後結束通話了電話。
他環視了一圈,看著那些從狂喜轉為凝重的臉,聲音不大,卻清晰地傳遍了整個控制中心。
“慶功宴取消。”
“所有人,休息十二個小時。”
“十二小時後,我需要看到‘后羿’系統全尺寸陸基原型機的建造方案。”
沒有安撫,沒有動員。
只有一道冰冷、清晰、不留任何餘地的指令。
這道指令,比任何慷慨激昂的演講都更能重新點燃這群人的鬥志。
剛剛熄滅的火焰,以一種更加憤怒、更加決絕的姿態,在每個人的胸膛裡重新熊熊燃燒。
他們知道,慶祝的時刻遠未到來。
真正的戰爭,才剛剛開始。
……
趙上將的效率高得驚人。
軍委的最高批覆,在林凱提出要求的二十四小時內就下達到了專案組。
沒有預算上限,人員物資要多少給多少,全國的資源,任由林凱調配。
唯一的命令只有兩個字。
建成它。
於是,在華夏西北,那片被稱作生命禁區的戈壁灘深處,一座代號為望舒的絕密基地,開始以一種違背工程學常理的速度拔地而起。
無數的工程車輛和科研人員,從四面八方彙集於此,在這片荒蕪的土地上,創造著一個工業奇蹟。
時間一晃而過。
2016年初,春寒料峭。
一座巨大的、主體由強化混凝土和特種合金構成的穹頂建築,如同一個沉默的巨人,矗立在戈壁灘的中央。
它的外形酷似一座巨型的天文臺,但任何天文愛好者都知道,沒有任何天文臺需要如此誇張的供電系統和散熱陣列。
這裡,就是后羿系統的全尺寸陸基原型所在地。
望舒基地,主控室。
這裡的空間比渤海灣的地下中心大了數倍,也更加科幻。
巨大的環形全息螢幕取代了傳統的顯示器,將整個基地的所有資料流都視覺化地呈現在眾人眼前。
林凱、李月、陳靜三人並肩站立在主控臺前。
經過近兩年的艱苦建造與除錯,他們眼前的這個龐然大物,終於迎來了第一次真正的開眼測試。
“怎麼樣?”林凱看著身旁的李月,開口問道。
“所有子系統自檢完成,狀態完美。”
李月的聲音依舊清冷,但那雙總是平靜的眼眸深處,卻有一團火在跳動,“直徑1.5米的主鏡面形精度達到了設計峰值。”
“鐳射陣列狀態穩定,上萬個光纖單元全部線上,理論峰值功率可以穩定輸出1.2兆瓦。”
林凱點了點頭,又轉向另一邊的陳靜。
陳靜正懶洋洋地靠在椅子上,嘴裡叼著一根棒棒糖,雙手卻在控制檯上敲擊出了一片殘影。
“夸父已經接管了天網的近地軌道資料庫。”
他含糊不清地說著,“找到一個合適的目標。”
“編號,一塊報廢氣象衛星的太陽能帆板碎片,拳頭大小,軌道高度三百八十公里,相對速度每秒7.6公里。”
三百八十公里外,一個拳頭大小,以二十多倍音速高速移動的目標。
主控室裡,所有聽到這個引數的工作人員,都下意識地屏住了呼吸。
用鐳射鎖定這樣一個目標,這已經不是針尖對麥芒可以形容的了。
“就它了。”林凱的聲音很平靜。
命令下達。
“望舒穹頂開啟!”
“主鏡系統開始指向!”
“探路者信標系統啟動!”
伴隨著一連串沉穩的口令,基地那巨大的穹頂,無聲地、緩緩地向兩側滑開,露出了內部那面如同黑曜石般巨大、光滑的反射鏡。
巨大的鏡體在伺服系統的驅動下,以一種與它龐大體積完全不符的靈巧與精準,緩緩抬頭,指向了蒼穹的某個座標。
“目標已進入跟蹤範圍!”
“探路者系統啟用,開始實時大氣資料校準!”
全息螢幕上,代表八束信標鐳射的資料流瞬間湧出,它們穿透大氣層,實時反饋著從地表到太空邊緣每一寸空間的氣流擾動、溫度變化。
“校準核心接管補償系統!”
“面形補償完成!”
“鐳射陣列預熱完畢!”
“主鐳射,鎖定!”
陳靜猛地敲下最後一個回車鍵。
在主螢幕的中央,一個代表著目標的紅色十字準星,瞬間從模糊的搜尋狀態,變為了清晰、穩定的鎖定狀態。
在它旁邊,一行行實時重新整理的資料顯示著跟蹤狀態。
距離:381.4公里。
相對速度:公里/秒。
跟蹤誤差:角秒。
那個紅色的十字,如同被神明之手釘死在了目標上,無論目標如何高速運動,都紋絲不動。
成了!
主控室裡,響起了一陣壓抑的、低低的歡呼。
這驚世駭俗的精度,證明了后羿系統那雙上帝之眼的完美效能。
它看得見,而且看得清清楚楚。
然而,林凱並沒有看那完美的資料。
他的目光,落在了另一個螢幕上。
那裡顯示著鐳射陣列的功率輸出。
此刻,那個數字是:%。
只是為了鎖定目標而發出的,一股微不足道的能量。
測試是成功的,但所有人都明白,這只是在練習瞄準。
一把槍,如果只用來瞄準,那它永遠只是一根燒火棍。
三天後,京城西山,一間戒備森嚴的會議室。
趙上將坐在主位,臉色嚴肅。
他的身邊,是幾位肩抗將星的軍方高層。
林凱作為專案總師,坐在他的對面。
“望舒基地的測試報告,我們都看了。”
趙上將的聲音很沉,“精度,無可挑剔。”
“但是,林凱,一個新問題擺在了我們面前。”
他伸出一根手指。
“怎麼測試它的威力?”
“用它打一架退役的靶機?”
一位空軍將領搖了搖頭,“那是拿牛刀殺雞,看不出極限效能。”
“而且,一百公里外,兆瓦級的鐳射瞬間就能把它燒成一團火球,連個完整的殘骸都留不下,資料都沒法採集。”
“那打我們自己的退役彈道導彈?”另一位來自二炮的將領皺起了眉,“技術上可行。”
“但彈道導彈的發射,動靜太大了。”
“一旦被西方的天基偵察系統捕捉到,我們如何解釋?說我們在進行反導試驗?”
“那等於直接告訴他們,我們手裡有了一件他們無法理解的新武器,這會引發嚴重的戰略誤判。”
會議室裡,陷入了沉默。
所有人都明白了這個困境。
這件武器的威力,太大了。
大到沒有一個合適的靶子。
它的攻擊,就是秒殺,不存在擊傷或者警告的中間地帶。
一旦它全力開火,就是石破天驚。
如何進行一次既能充分檢驗武器的遠端打擊能力,向對手巧妙地展示肌肉,又不會過度暴露全部實力、甚至引發戰爭的測試?
這成了一個巨大的、橫亙在所有人面前的政治和軍事難題。
林凱看著陷入沉思的眾人,沒有說話。
就在此時,他身後的秘書,將一份剛剛列印出來的檔案,輕輕放在了他的桌上。
封面上印著幾個字:天網系統常規情報簡報。
這是每天都會送到他桌上的例行情報,大部分都是一些無關緊要的公開資訊彙總。
林凱隨手翻開了檔案。
會議室裡,還在為找個靶子而激烈爭論。
林凱的視線,卻在翻到某一頁時,忽然停住了。
那是一條極其簡短的情報。
“根據商業衛星影象及訊號情報分析,和島國計劃於下週三,在種子島航天中心,發射其新一代情報偵察衛星‘光學六號’。”
和島國……種子島……偵察衛星……
一個個關鍵詞,在林凱的腦海中串聯起來。
會議室裡的爭論聲,似乎在瞬間遠去。
所有人都看到,一直沉默不語的林凱,嘴角忽然緩緩地,勾起了一抹弧度。
那抹弧度裡,帶著一絲玩味,一絲冰冷,還有一種找到了完美獵物的興奮。
他伸出手指,在那行關於“光學六號”發射計劃的文字上,輕輕敲了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