會議室裡，空氣彷彿凝固了。
李月那句我會先扔一塊石頭過去探探路，像一句與周遭格格不入的囈語，在絕對的安靜中迴響。
陳靜抓著頭髮，滿臉煩躁。
周毅推著眼鏡，陷入了演算法的死衚衕。
楊衛國院士長吁短嘆，為那無法逾越的理論高牆而感到無力。
沒有人將這句話與眼前這個世界級的技術難題聯絡起來。
除了林凱。
那句話，像一道電流，瞬間擊穿了他腦海中所有的迷霧。
計算、預測……當這兩條路都走到盡頭時，最原始的本能，往往指向最本質的真理。
探路！
林凱身體微不可察地一震，他緩緩抬起頭，那雙始終平靜的眼眸裡，有甚麼東西被瞬間點燃，爆發出一種驚人的神采。
他豁然轉身，邁開腳步，再一次走向了那塊巨大的白色書寫板。
所有人的視線，都不由自主地被他吸引。
他沒有再寫任何複雜的公式或理論，只是看著李月，重複了她剛才的話。
“扔一塊石頭過去探探路。”
他的聲音很輕，卻讓李月心頭一跳，她從林凱的眼神裡，讀懂了某種她自己都未曾意識到的深意。
林凱的目光掃過全場，從陳靜那張煩躁的臉上，劃過周毅緊鎖的眉頭，最終停留在主螢幕上。
“我們都陷入了一個誤區。”
“我們一直在強迫AI去成為一個全知全能的先知，一個能夠洞悉混沌背後所有規律的神。”
“所以當它遇到自己認知之外的‘異常’時，它就會崩潰。”
“因為它試圖用自己理解的常規去解釋無法理解的異常，結果就是邏輯混亂，徹底癱瘓。”
林凱的話，精準地指出了問題的核心。
陳靜猛地抬起頭，他似乎抓住了甚麼，但那思緒又快得像一道閃電，一閃而逝。
林凱沒有給他太多思考的時間，他拿起馬克筆，在白板上畫了一個簡單的示意圖。
一個發射點。
一個目標點。
以及連線兩點的一條直線。
“如果這條路是黑暗的，我們不知道路上有沒有一個突然出現的，名叫斜溫層的陷阱。”
“我們該怎麼辦？”
他看向遠端影片裡的陳靜。
“陳靜，你的AI現在就像一個瞎子，它記住了全世界所有正常道路的樣子，但它看不見腳下那個突然出現的坑。”
“所以，”林凱的嘴角，勾起了一抹奇異的弧度，“我們為甚麼不給它一根探路杖呢？”
“探路杖？”陳靜下意識地重複了一遍，整個人都愣住了。
林凱的手指，在發射點的前方，重重一點。
“在主鐳射發射前的千分之一秒，甚至更短的時間內，我們先朝著目標方向，發射一圈功率極低、能量可以忽略不計的‘信標鐳射’。”
“比如，八束。”
他在那條主路徑周圍，畫了八個小小的點，如同護衛一般。
“這些信標鐳射，就是我們扔出去的石頭，就是AI的探路杖！”
轟！
這個簡單粗暴，卻又充滿想象力的構想，像一顆炸雷，在陳靜的腦海裡轟然炸響！
他臉上的煩躁和茫然瞬間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醍醐灌頂般的狂喜！
他明白了！徹底明白了！
“我操……”陳靜忍不住爆了一句粗口，整個人激動地從椅子上彈了起來，死死地盯著螢幕，彷彿要把它看穿。
會議室裡的其他人，也漸漸反應過來，每個人的臉上，都開始浮現出難以置信的表情。
林凱沒有停下，他繼續闡述著這個瘋狂而又完美的方案。
“從現在開始，AI的任務，不再是單純的預測，而是分為兩步。”
“第一步，宏觀預判。”
“它依然根據我們餵給它的五十年氣象資料和當前環境，做出一個基礎的、宏觀的湍流形態預測，並生成一個基礎補償方案。”
“這是它的經驗。”
“第二步，也是最關鍵的一步——實時校準！”
林凱的語調陡然拔高。
“AI將實時分析那八束探路杖傳回的所有資料！它們的抖動、偏折、能量衰減……所有的一切！”
“如果探路杖的實際反饋，和AI的宏觀預判基本一致，那就證明前路安全，主鐳射按照原計劃發射！”
“但是！”
林凱話鋒一轉，變得銳利無比。
“如果探路杖的反饋，像撞上斜溫層那樣，出現了劇烈的、與預判完全不符的異常……那就證明，AI的經驗失效了，前方有坑！”
“這時候，AI會瞬間切換到應急模式！”
“它會立刻拋棄自己之前所有的預判和經驗，不再去思考為甚麼會這樣，而是以那八束探路杖的實時反饋資料為唯一真理，為最高優先順序！”
“它會根據探路杖被扭曲成的樣子，在千分之一秒內，動態地、實時地，反推出一個全新的、只針對當前這個陷阱的補償方案！”
“簡單來說，”林凱做出了最後的總結，“我們不再強求AI去看懂混沌，我們只需要它感受混沌，然後做出最快的反應！”
“經驗預判，加上實時修正。遠見，加上本能！”
“一套既能高瞻遠矚，又能隨機應變的，真正的智慧自適應光學系統！”
話音落下。
整個會議室，鴉雀無聲。
所有人都被這個天才般的構想，震得頭皮發麻。
它沒有去硬啃演算法理論那塊最硬的骨頭，而是用一種近乎於作弊的方式，完美地繞開了那個無解的困境。
你不是看不清路嗎？
好，我不讓你看了。
我給你一根棍子，你一邊敲，一邊走！
楊衛國院士張著嘴，呆呆地看著白板上那個簡單的示意圖，渾濁的眼球裡寫滿了震撼。
他感覺自己一輩子建立起來的關於演算法、關於預測的認知，在這一刻被敲得粉碎，然後以一種更高階、更務實的方式重組了起來。
這已經不是單純的物理或者電腦科學了。
這是一種哲學！
一種工程學領域的實踐哲學！
“我……我這就去修改模型！”
周毅這位首席演算法工程師，激動得聲音都在發顫，他猛地站起身，鏡片後的眼神裡全是狂熱，“這個邏輯太美了！太完美了！”
“宏觀預測保證了常規狀態下的高精度，信標校準解決了極端情況下的泛化能力不足！天啊！我們怎麼就沒想到！”
李月站在原地，靜靜地看著林凱的背影。
她的心中，翻湧著一種難以言喻的複雜情緒。
有震撼，有欽佩，還有一絲連她自己都未曾察覺的……與有榮焉。
原來，自己那句無心之言，竟然真的能化作點燃星火的鑰匙。
而能握住這把鑰匙，並用它開啟全新大門的人，只有林凱。
“老闆，”螢幕那頭，陳靜的聲音已經帶上了一種癲狂的亢奮，“這個方案，可行！百分之百可行！”
“硬體呢？探路杖需要獨立的發射和接收模組，這需要李月姐那邊配合！”
所有人的目光，瞬間又匯聚到了李月身上。
李月迎著所有人的視線，沒有絲毫猶豫，斬釘截鐵地回答：
“沒問題。”
“在主鏡周圍加裝八組小型半導體鐳射器和高靈敏度感測器，結構上允許。”
“一天，我需要一天時間，拿出具體的工程改造方案。”
林凱點了點頭，他轉過身，面對著這兩位他最倚重的左膀右臂。
他沒有說任何一句鼓勵的話，只是下達了最後的指令，聲音不大，卻讓整個地下基地，都感受到了一股即將全力運轉的恐怖壓力。
“陳靜，李月。”
“我不要方案。”
林凱的目光，在兩人之間緩緩移動。
“我要你們在七十二小時之內，讓第一套探路者系統，上線執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