電話那頭，林凱那句輕描淡寫的“預測一秒鐘之後”，讓陳靜亢奮的表情凝固了一瞬。
他眨了眨眼，幾乎以為自己聽錯了。
一秒鐘？
那是甚麼概念？
十毫秒，是光在大氣裡走三公里的時間。
而一秒鐘，是一百個十毫秒，足夠光跑出三百公里！
這已經不是預測了，這是在寫劇本！是讓AI在事件發生前，就寫好整個故事的結局！
“老闆，你這是……”陳靜剛想說“你這是為難我胖虎”，但話到嘴邊又咽了回去。
他看著螢幕上那個99.3%的吻合度，一股比剛才更加狂野的挑戰欲，從心底裡噴湧而出。
“行，一秒就一秒！”
陳靜猛地坐直，對著身後的團隊吼了一嗓子：“都別嚎了！老闆給咱們上了新難度，一秒鐘！聽見沒！”
剛剛還抱在一起又哭又笑的程式設計師們，動作僵住了，臉上還掛著淚痕，茫然地看著他。
“靜哥，一秒？那……那不可能吧？”
“對啊，時間跨度越大，混沌系統的變數就越多，誤差會呈指數級放大的！”
“沒錯，別說一秒了，能穩定預測一百毫秒，都夠咱們拿諾貝爾獎了！”
周毅也推了推眼鏡，冷靜地分析：“從演算法理論上講，預測時間每增加一個數量級，需要的算力和資料量，可能是幾何級的增長。我們的模型……”
“理論？”陳靜打斷了他，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咱們現在乾的活，哪一點在理論的範疇裡？開幹！”
命令下達，剛剛平息的“夸父”叢集，再一次發出了低沉的嘶吼。
這一次，結果沒有那麼快。
AI模型在龐大的資料海洋裡，進行了長達數小時的深度推演。
最終，當預測結果和一秒鐘後的真實資料進行比對時，螢幕中央跳出的數字，讓所有質疑聲都消失了。
吻合度：82.1%。
這個數字，遠不如之前的99.3%那麼驚豔。
但所有人都明白它的分量。
這意味著，AI的天氣預報，已經能大致看清一秒鐘之後，大氣湍流的輪廓和走向。
雖然細節上還有偏差，但它已經抓住了那條隱藏在混沌背後的主線！
“夠了！”
加密線路中，趙上將的聲音帶著壓抑不住的激動，“立刻進行軟硬體聯合除錯！我要看全流程模擬！”
命令如山。
陳靜的團隊立刻行動起來，將湍流預測模型與李月團隊負責的變形鏡控制系統，進行了無縫對接。
一個全新的，顛覆性的閉環系統，就此誕生。
它的工作流程，簡單粗暴到令人髮指：
AI先看一眼未來一秒鐘的天氣。
然後，它提前一秒鐘，就把解藥配好，命令變形鏡變成那個預先扭曲的補償形態。
最後，等主鐳射發射時，它面對的，是一個已經被預言並被提前解決了的敵人。
三天後，渤海灣試驗場的地下控制中心，氣氛莊重得如同發射前的指揮大廳。
趙上將、吳振邦院士，甚至連之前一直持保留意見的楊衛國院士，都親自來到了現場。
“開始吧。”林凱的聲音很平靜。
隨著他一聲令下，全息沙盤上，一場決定后羿計劃命運的全流程模擬測試，正式啟動。
“設定目標距離：一百公里！”
“模擬大氣環境：夏季渤海灣近海高溼、高湍流環境！”
沙盤上，一道代表著虛擬鐳射束的纖細光柱，從發射端模型中射出。
在它的前方，是一片由夸父實時生成的，代表著未來一百公里路徑上大氣湍流的，犬牙交錯、混亂不堪的資料雲團。
幾乎在光束射出的同一瞬間，另一組資料流從AI模型中湧出，衝向了代表變形鏡的硬體模組。
嗡——
那面虛擬的鏡子，表面瞬間產生了肉眼難以分辨的複雜起伏。
緊接著，攜帶了解藥的虛擬光束，被反射出去，一頭扎進了那片混亂的湍流資料雲中。
奇蹟，發生了。
所有人都瞪大了眼睛，死死盯著沙盤。
那道虛擬光束，在衝入湍流後，非但沒有像上次那樣被撕扯、被揉碎，反而像是擁有生命一般，在混亂的資料雲中靈巧地穿行。
它自身的預扭曲，與大氣湍流的扭曲，在每一個節點上，都發生了近乎完美的抵消！
光束在前進，能量衰減曲線，平滑得像一條直線。
光束在前進，光斑彌散度，始終維持在一個小到不可思議的範圍。
十公里、三十公里、八十公里……
最終，當虛擬光束精準地命中一百公里外的那個虛擬靶標時，螢幕上彈出的最終能量匯聚度，讓整個控制中心陷入了絕對的寂靜。
97.4%！
穿透一百公里的混沌之海，能量幾乎沒有衰減！
“我的天……”
吳振邦院士扶著控制檯，身體都在微微顫抖，他看著那個數字，眼眶瞬間就紅了。
成了！
真的成了！
楊衛國院士呆呆地站在原地，他反覆看著那段被慢放了無數遍的模擬錄影，看著那道光束如同神蹟般穿透湍流的全過程。
他這位研究了一輩子經典光學的泰斗，感覺自己畢生建立的科學認知，在這一刻，被徹底顛覆了。
他張了張嘴，最終只能長長地吐出一口氣，用一種近乎夢囈的聲音感嘆道：
“一個新時代……開始了。”
然而，就在所有人沉浸在巨大的喜悅中，準備開啟香檳慶祝時，周毅那張萬年不變的木訥臉上，卻忽然閃過一絲困惑。
“等等，好像有點不對。”
他指著螢幕上一條正在執行的曲線，“我們正在進行72小時全天候不間斷壓力測試，模型的預測精度，在大部分時間都穩定在99%以上，但是……”
他的話還沒說完，刺耳的警報聲，突然響徹整個控制中心！
嘀！嘀！嘀！
全息沙盤上，那道原本完美的光束，在模擬時間進入清晨的那一刻，突然毫無徵兆地崩潰了！
它像一根被瞬間壓垮的稻草，在螢幕上碎成了一片雜亂無章的光斑，能量匯聚度斷崖式下跌到了不足10%！
“怎麼回事？！”陳靜一個激靈，從椅子上跳了起來。
“報告！模型預測大範圍失效！吻合度跌破30%！”
“補償系統過載！變形鏡指令紊亂！”
“光束……徹底失控了！”
剛剛還洋溢著歡聲笑語的控制中心，瞬間被一盆冰水從頭澆到腳。
所有人都懵了。
陳靜立刻組織團隊進行排查，一行行程式碼被反覆審查，一個個引數被重新設定。
但結果，令人絕望。
在模擬的日出和日落時段，那個無所不能的AI模型，就像突然得了晨昏痴呆症，完全無法正確預測湍流形態。
可一旦渡過這兩個短暫的魔鬼時刻，它又會立刻恢復正常，精準得像個神明。
這個詭異的晨昏效應，像一根毒刺，扎進了專案的心臟。
會議室裡，氣氛再次變得壓抑。
“會不會……是演算法的BUG？”
“不可能！我們已經用三種不同的架構重寫了模型，問題依舊！”
“那怎麼辦？總不能以後打仗還得挑時間吧？”
一名年輕的研究員，猶豫了半天，還是小聲提出了一個建議：“要不……我們暫時放棄晨昏時段的作戰能力？”
“畢竟這兩個時間段加起來，一天也才一兩個小時，我們可以在其他22個小時裡，保持絕對優勢……”
他的話還沒說完，就被一個冷淡的聲音打斷了。
“不行。”
林凱站了起來，環視著一張張寫滿沮喪和困惑的臉。
“戰場上，決定生死的，往往就是那百分之一的意外。”
他的聲音不大，卻讓整個會議室落針可聞。
“我們的武器，從設計之初，就不允許有軟肋的存在。”
一句話，堵死了所有妥協的退路。
但問題，依舊擺在那裡，像一座無法逾越的大山。
就在所有人都一籌莫展，連陳靜都煩躁地抓著頭髮，感覺自己快要悟道失敗的時候。
一個清冷而篤定的聲音，在角落裡響起。
“我可能……找到原因了。”
所有人齊刷刷地轉過頭。
只見李月不知何時已經站了起來，她沒有去看那些複雜的演算法模型，而是調出了一份最基礎的，記錄著試驗場周邊環境變化的原始資料圖表。
她的手指，點在了螢幕上一條在日出時分，發生劇烈跳變的紅色曲線上。
那條曲線代表的，是地表溫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