電話那頭,陳靜的聲音還帶著幾分剛睡醒的鼻音,懶洋洋的,像是沒長骨頭。
“喂?稀客啊,大忙人,想起我了?”
林凱站在聽風會議室外的走廊盡頭,晚霞的餘暉將他的影子拉得很長。
他沒有寒暄,只是笑了笑,輕聲開口。
“陳靜,給你放的假,結束了。”
電話那頭沉默了兩秒,隨後,那股懶散勁兒一掃而空,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利刃出鞘般的銳利。
“座標。”
“京郊,盤古基地。我派人去接你。”
“收到。”
電話結束通話,乾脆利落。
林凱收起手機,轉身走回了那間剛剛經歷過風暴的會議室。
趙上將和幾位核心將領並未離開,楊衛國院士也留了下來,只是臉色依舊複雜。
后羿計劃,這個賭上國運的專案,在林凱立下軍令狀的那一刻,便以一種不容置疑的姿態,正式啟動。
沒有慶祝,沒有動員大會,只有雷厲風行的部署。
林凱站在全息投影前,迅速將整個龐大到令人絕望的計劃,清晰地分解為兩大攻關方向。
“‘后羿’計劃,兵分兩路。”
他的聲音在安靜的會議室裡響起。
“第一路,軟體先行,我稱之為馴光小組。”
林凱的視線掃過眾人,“由我親自負責,聯合即將歸隊的陳靜,以及他的夸父團隊,主攻‘智慧自適應光學’演算法和AI預測模型。”
“楊衛國院士,我希望您能擔任這個小組的光學總顧問,您的經驗,對我們至關重要。”
楊衛國院士嘴唇動了動,最終還是沉重地點了點頭。
他雖然不信,但他無法拒絕親眼見證這個神話的誕生或破滅。
“李月同志,也將從713所調任,負責光學系統的硬體實現與整合。”
聽到這個名字,楊衛國院士身邊一位專家面露訝色。
李月這個名字,在光學領域,尤其是新體制光學系統方面,早已是年輕一輩中的翹楚。
“第二路,硬體為本,我稱之為鑄心小組。”
林凱的目光,投向了會議室角落裡一位從始至終都沉默不語,卻腰桿挺得筆直的老者。
老者年近七旬,頭髮花白,但一雙眼睛卻炯炯有神,他就是華夏材料學界的泰斗,吳振邦院士。
“由吳振邦院士掛帥,主攻兆瓦級鐳射器的本體技術。”
“目標只有一個,為后羿,造出一顆足夠強勁的心臟。”
吳振邦院士緩緩站起身,他沒有楊衛國那麼多的情緒外露,只是平靜地看著林凱,鄭重地點了點頭。
“我接了。”
至此,后羿計劃的兩大支柱,正式確立。
一個,是林凱帶領的,試圖用軟體和AI去駕馭物理規律的屠龍派。
另一個,則是吳振邦院士帶領的,要在現實的材料科學和工程學上,硬生生砸開一條血路的“攻堅派”。
……
三個月後。
國家特種材料研究所,地下三百米的A級保密實驗室內。
空氣彷彿凝固。
吳振邦院士佈滿血絲的雙眼,死死盯著厚達半米的防輻射觀察窗。
觀察窗內,是一座高達五米,宛如科幻電影中星際引擎的巨型晶體生長爐。
爐體內部,熾熱的白光幾乎要將人的視網膜灼穿。
在爐心中央,一塊直徑已經超過半米的巨大圓盤狀物體,正在緩慢地旋轉。
它通體呈現出一種夢幻般的淡紫色,內部純淨得彷彿一塊凝固的宇宙星雲。
“釹玻璃”增益晶體。
固體鐳射器的核心,鐳射的能量源泉。
“吳老,溫度曲線完美!”
“內部應力監測,所有引數都在安全閾值內!”
“冷卻系統功率百分之九十五,穩定執行!”
控制檯前,一名年輕的研究員緊盯著螢幕,聲音因為過度緊張和興奮而微微發顫。
這是他們三個月來的第五次嘗試。
前四次,無一例外,全都在最後關頭因為內部應力失控而功虧一簣。
每一次失敗,都意味著數百萬的經費和團隊數週的心血,化為一堆毫無價值的玻璃碎片。
吳振邦院士沒有說話,他只是將雙手死死地按在冰涼的控制檯上,指節因為用力而發白。
他知道,他們正在挑戰一個世界級的材料學難題。
由於重力的影響和散熱不均,想要生長出尺寸巨大且內部完美無瑕的晶體,幾乎是不可能完成的任務。
這堵牆,星條聯邦當年也曾一頭撞得頭破血流,最後不得不放棄了大功率固體鐳射的路線。
但華夏,沒得選。
“倒計時……最後五分鐘!”
“所有引數正常!”
“準備進入最後的退火降溫程式!”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心跳聲在寂靜的實驗室裡如同擂鼓。
成功,彷彿就在眼前。
吳振邦院士那張刻滿了皺紋的臉上,也終於露出了一絲微不可查的鬆弛。
然而,就在這時!
“滴——滴——滴——!”
刺耳的警報聲毫無徵兆地劃破了實驗室的寧靜!
控制檯前,那名年輕研究員的臉色“唰”地一下變得慘白!
“吳老!不好了!7號區域,內部應力引數……瞬間……瞬間突破臨界值了!”
吳振邦的心猛地一沉,瞳孔驟然收縮!
他話還沒來得及說出口,只聽觀察窗內,傳來一聲清脆得令人心碎的——
“咔嚓!”
彷彿是死神敲響了喪鐘。
那塊耗費了無數心血,即將成功的巨大釹玻璃晶體,表面出現了一道微不可查的裂紋。
緊接著,這道裂紋如同黑色的閃電,以肉眼可見的速度,瘋狂地向四周蔓延!
一秒!
僅僅一秒鐘!
“轟——!”
一聲沉悶的爆響從爐內傳來。
監控螢幕上,那塊美輪美奐的紫色星雲,瞬間變成了一副支離破碎的抽象畫。
價值數百萬的晶體,在距離成功只有最後五分鐘的時候,轟然碎裂,化作了漫天齏粉。
第五次,失敗。
實驗室裡,死一般的寂靜。
所有研究員都呆呆地看著螢幕上那慘不忍睹的畫面,臉上的血色褪盡,眼神空洞。
希望,在最後一刻,被徹底碾碎。
吳振邦院士緩緩閉上了眼睛,身體控制不住地晃了一下,靠在了身後的牆壁上。
那張蒼老的臉上,寫滿了無法用言語形容的疲憊、不甘,與深深的無力。
他彷彿看到了一堵由基礎物理規律砌成的,高不見頂的牆。
一堵,名為材料學的嘆息之牆。
……
深夜,盤古基地,林凱的辦公室。
門被敲響了。
“進。”
吳振邦院士推門而入,他彷彿一下子老了十歲,整個人都帶著一股頹然的氣息。
林凱放下手中的資料,站起身,為他倒了一杯熱茶。
“吳老,坐。”
吳振邦院士沒有坐,他只是站在那裡,嘴唇翕動了幾下,沙啞地開口。
“固體鐳射……走不通。”
“大尺寸晶體的內部應力,是物理規律上的死結,我們……繞不過去。”
林凱靜靜地聽著,沒有打斷。
吳振邦院士慘笑一聲,繼續說道:“化學鐳射的路線,我們也論證了。”
“雖然功率足夠,但那玩意兒就是個抱著劇毒燃料罐的巨型炸彈,體積龐大,後勤複雜,根本不可能上艦,更別說上天了。”
“星條聯邦的ABL機載鐳射專案,就是前車之鑑。”
他抬起頭,那雙曾經炯炯有神的眼睛裡,此刻只剩下濃得化不開的疲憊。
“林凱,我來找你,不是為了抱怨。”
“我是來告訴你……硬體攻關,走進了死衚衕。”
吳振邦院士的聲音裡,透著一股絕望。
“我們遇到了和星條聯邦當年一模一樣的材料牆。”
他看著林凱,一字一句,艱難地吐出了最後的結論。
“后羿計劃,可能……連一顆能用的心臟,都造不出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