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上將那句分量千鈞的問話，在“聽風”會議室裡久久迴盪，像一口懸鐘，等待著最後的撞擊。
所有人的視線，都從林凱身上，轉移到了那位白髮蒼蒼的老院士身上。
跟，還是不跟？
這不僅僅是楊衛國院士個人的選擇，更代表著華夏整個傳統光學和物理學界，面對林凱這個“異端”時，所要表明的態度。
楊衛國院士的胸膛劇烈地起伏著，他看著林凱，又看了看白板上那個被他自己稱之為“笑話”的構想，臉色一陣青一陣白。
作為一名科學家，他畢生的信念就是尊重事實，尊重規律。
而林凱提出的“軟體馴光”，在他的知識體系裡，就是對規律本身最狂妄的挑釁。
可是……
萬一呢？
萬一這個年輕人，真的掌握了開啟新世界大門的鑰匙呢？
這種念頭，像一根毒刺，扎進了他固若金湯的科學信仰裡，讓他坐立難安。
良久，楊衛國院士長長地，吐出了一口濁氣。他沒有回答趙上將，而是重新轉向林凱，那雙渾濁的眼睛裡，憤怒已經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學者面對未知領域時，最純粹的審視與質疑。
“好，就算我承認，你的‘相位共軛’理論在邏輯上是自洽的。”
老院士的聲音不再激動，反而冷靜得可怕。
“但你如何解決工程上的死結？你告訴我，你怎麼預測大氣？”
他伸出一根手指，指尖因用力而微微發白。
“大氣湍流是混沌系統！預測它下一秒的變化，比預測全世界的股票明天是漲是跌還要荒謬一萬倍！你用甚麼來建立模型？你憑甚麼保證你那個AI的準確率能達到百分之九十九點九九九……否則，任何一點微小的誤差，都會讓你的‘天罰之劍’，變成一發打向自己人的失控光束！”
他的質問還沒有結束。
“還有！驅動這一切的硬體呢？自適應光學系統，核心是那面‘可變形反射鏡’！要實現你所說的實時補償，那面鏡子上需要整合數千甚至上萬個微型促動器，每一個都要以每秒數千次的頻率，在AI的指令下協同工作！”
“你知道那意味著甚麼嗎？”楊衛國院士的聲音再次提高，“那意味著每秒鐘產生的資料吞吐量，將超過我們國家目前所有超算中心加起來的總和！控制演算法的複雜度，更是天文數字！”
“你告訴我，用甚麼來處理？用甚麼來驅動？你的‘夸父’嗎？它難道是神嗎？！”
每一個問題，都像一記重錘，狠狠砸在眾人心頭。
剛剛被點燃的希望，再一次被冰冷的現實所籠罩。
楊院士所描述的，不再是物理學上的“能不能”的問題，而是工程學上“做不做得到”的絕望鴻溝。
然而，面對這堪稱絕望的工程難題，林凱卻只是平靜地聽著，甚至還贊同地點了點頭。
“楊老，您說的每一個字，都切中了要害。”
他坦然承認了所有的困難。
“正因為難，難到讓所有人都覺得這是絕路，所以星條聯邦才沒有走通這條路。”
林凱環視全場，他的聲音不大，卻清晰地傳入每個人耳中。
“這恰恰是我們的機會。”
“一個用‘算力’，用我們獨有的‘夸父’AI，去實現彎道超車的機會！”
他的話，讓在場的人都愣住了。
把所有人都避之不及的困難，當成機會？
這是何等的自信，又是何等的狂妄！
林凱沒有再過多解釋，他向前一步，站到了會議室的中央，面向趙上將，面向所有決策者，他的身軀筆直，像一柄即將出鞘的利劍。
“將軍，各位首長。”
“理論辯證千百遍，不如一次實踐來的真切。”
他深吸一口氣，鄭重地提出了自己的請求。
“我請求，給予我和我的團隊，一年的時間！”
一年？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在這一年之內，我會拿出一個完整的‘智慧自適應光學’系統原理樣機！”
林凱的聲音斬釘截鐵，充滿了不容動搖的決心。
“我會用無可辯駁的實驗結果，來證明‘軟體馴光’這條路，到底能不能走得通！我要讓各位親眼看到，一束鐳射，是如何在AI的駕馭下，馴服大氣，精準地穿透一百公里的‘渾水玻璃缸’！”
這番話，讓整個會議室的氣氛都凝固了。
所有人都被他話語中那股破釜沉舟的氣勢所震懾。
他沒有停頓，繼續說道，每一個字都像是在立下血誓。
“如果一年之後，實驗失敗。”
林凱的目光，平靜地迎向趙上將。
“我，林凱，將主動請辭‘后羿’計劃總負責人一職，並承擔此次技術路線失敗的全部責任！”
轟！
這句話，在每個人的腦海中炸響。
軍令狀！
這是當著最高層領導的面，立下的軍令狀！
鄭崇海將軍的拳頭，在桌下悄然握緊，手背上青筋暴起。他看著林凱，這個年輕人身上那股賭上一切的決絕，讓他這個老兵都感到熱血沸 ?。
楊衛國院士更是渾身一震，他呆呆地看著林凱，嘴唇翕動，卻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他可以質疑林凱的技術，卻無法質疑這個年輕人此刻所展現出的，願意為國家未來賭上自己一切的擔當！
整個會議室，落針可聞。
所有的目光，都匯聚到了趙上將的身上，等待著他最後的裁決。
趙上將一直沉默著，他高大的身軀如同一座山巒，承受著所有人的期望與壓力。
他凝視著林凱，從這個年輕人平靜而堅定的面容上，他彷彿看到了幾十年前，在戈壁荒灘上，那些為了“兩彈一星”，同樣立下“不成功便成仁”誓言的元勳們的影子。
一樣的年輕，一樣的執著，一樣的，將國家命運扛於己肩。
許久，趙上將緩緩地，站了起來。
他邁開沉重的步伐，一步一步，走到了林凱的面前。
會議室裡的空氣，彷彿都凝固了。
他沒有說話，只是伸出那隻佈滿厚繭的大手，重重地，拍在了林凱的肩膀上。
那力道很重，彷彿要將萬鈞的重擔，也彷彿要將一個國家的期望，都交到這個年輕人的肩上。
“好！”
趙上將終於開口，只有一個字，卻重如泰山。
“就給你一年時間！”
他的聲音，不再有任何猶豫，充滿了決斷。
“我不管你用甚麼方法，需要甚麼支援！一年之後，我要看到你的光！”
趙上將的手，從林凱的肩膀上抬起，指向了會議室的天花板，彷彿要穿透那鋼筋水泥，指向那無垠的天穹。
“我要看到它，能幹乾淨淨地，穿透這片天空！”
會議結束了。
當林凱走出“聽風”會議室時，外面已是黃昏。
一場決定了未來數十年國運的豪賭，就此拉開序幕。
而這場賭局的全部賭注，都壓在了他一個人的身上。
他抬頭看了一眼天邊絢爛的晚霞，拿出了手機，撥通了一個許久未曾聯絡的號碼。
電話接通，對面傳來一個略帶慵懶，卻又無比熟悉的聲音。
“喂？稀客啊，大忙人，想起我了？”
林凱笑了笑，輕聲開口。
“陳靜，給你放的假，結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