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上將那句“聽明白了嗎”，如同雷霆滾過，將“后羿”這兩個字，用不容辯駁的意志，狠狠烙印在了這間會議室的中央。
“后羿”計劃，被強行拍板了。
鄭崇海等鷹派將領，胸膛劇烈起伏，臉上的亢奮幾乎要溢位來。
他們彷彿已經看到了那道貫穿天地的神罰之光，看到了星條聯邦航母編隊在光芒中無聲消融的末日景象。
這是屬於華夏的，全新的，掀翻棋盤的暴力美學！
然而，與之形成鮮明對比的，是楊衛國院士以及他身後那一眾技術專家們。
他們一個個面如死灰，眼神裡充滿了絕望和荒謬。
在他們看來，這根本不是甚麼高瞻遠矚的戰略決斷，這是一場徹頭徹尾的，用整個國家未來數十年的科研資源，去進行的一場註定血本無歸的豪賭！
“首長！”
楊衛國院士沒有放棄，他甚至沒有去看趙上將那張不容置疑的臉。他猛地轉身，踉蹌幾步走到了會議室側面的巨大白板前，一把抓起了記號筆。
筆尖與白板接觸，發出了刺耳的摩擦聲。
所有人的目光，都被他吸引了過去。
老院士的背影，在燈光下顯得有些佝僂，但他握筆的手，卻穩定得可怕。他在白板上，迅速畫下了一張示意圖。
一束筆直的線條，從圖的頂端射出，代表著來自太空的鐳射。
而在這束線條的路徑上，他畫滿了無數個雜亂無章的、扭曲的氣團。
“各位將軍，我知道你們求勝心切。”
楊衛國院士轉過身，臉色凝重到了極點，他指著白板上的圖，聲音沙啞地開口。
“但有些東西，不是靠意志和決心就能克服的。今天，我就給各位科普一個，所有定向能武器，都絕對無法迴避的物理夢魘——”
“大氣畸變效應！”
他的聲音不大，但這六個字，卻像六座無形的大山，壓在了每個人的心頭。
“我們腳下的大氣層，從地面到太空邊緣，上百公里厚。它從來都不是均勻、透明的！”
楊衛國的筆，在那些雜亂的氣團上重重地畫著圈。
“這裡，有溫度變化劇烈的湍流；那裡，有溼度密度完全不同的水汽團；還有數不清的塵埃、氣溶膠！”
他停下筆，用一種近乎憐憫的眼神看著那些熱血上頭的將軍們。
“一束在太空中完美無瑕的鐳射，在穿過這片混亂區域的時候，會發生甚麼？”
“它會被折射、被散射、被扭曲！就好像……就好像你的視線，穿過了一個正在劇烈晃動、裡面還裝滿了渾水的玻璃缸！”
“無論你源頭的能量有多麼集中，多有準頭，最終到達目標的時候，都會變成一團模糊、發散的光斑！”
這個問題一出，剛剛還一臉狂熱，恨不得現在就把太陽當炮彈打出去的鄭崇海將軍，臉上的肌肉猛地一僵。
他雖然不懂那些複雜的物理名詞，但他聽懂了那個“裝滿渾水的玻璃缸”的比喻。
再好的眼神，隔著那玩意，也甚麼都看不清了。
楊衛國院士見狀，知道自己的話起了作用。他深吸一口氣，舉起筆，在白板下方，寫下了一行觸目驚心的計算公式和結論。
“根據現有的物理模型計算，在不考慮任何理想化條件的情況下，一束從同步軌道發射的兆瓦級鐳射，在穿過一百公里厚的大氣層後，其能量衰減，將超過百分之九十九！”
他轉過身，一字一句，如同法官在宣讀最終判決。
“剩下的那不到百分之一的能量，別說摧毀航母了，它連點燃一張A4紙都做不到！”
“最終，你們耗費了天文數字的資源，造出來的所謂‘天罰之劍’，只會變成一束從天上照下來的，全世界最昂貴的——”
“手電筒光！”
“手電筒光”五個字，像五記響亮的耳光，狠狠抽在所有鷹派將領的臉上。
會議室裡，剛剛還烈火烹油的氣氛，瞬間被澆得冰冷刺骨。
物理規律，是無法用軍令來改變的。
楊衛國院士繼續說道，聲音裡充滿了疲憊與沉痛：“這不是工程學上的難題，將軍們！這是物理學本身，為所有遠端鐳射武器，劃下的絕對天花板！”
“星條聯邦的LaWS系統為甚麼能用？因為它只打幾公里內的無人機和小艇！這點距離，大氣影響微乎其微！”
“而我們的‘后羿’，要打擊的是幾百公里，甚至上千公里外的地面和海上目標！這根本是兩回事！這是不可能完成的任務！”
說完，他丟下筆，不再看任何人，只是用一種近乎哀求的目光，望向一直沉默的趙上將。
“首長，我不是保守，我說的每一句話，都有資料和實驗支撐！這是科學！”
“這個問題不解決，‘后羿’計劃……它就是個笑話！一個會拖垮我們整個國家的巨大笑話！”
整個“聽風”會議室，再一次陷入了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徹底的沉默。
如果說能源問題，林凱用“金烏陣列”這個神話般的構想，強行畫出了一張未來的大餅。
那麼現在，楊衛國院士提出的“大氣畸變”，就是一塊擋在所有人面前，由基礎物理定律鑄成的，堅不可摧的嘆息之牆。
所有人的視線，再一次，不由自主地，全部匯聚到了那個從始至終都保持著平靜的年輕人身上。
他們想看看，面對這道連神仙都繞不過去的物理天塹，林凱，還能拿出甚麼樣的“神話”來。
在所有人的注視下，林凱靜靜地聽完了楊衛國院士所有的陳述。
他的臉上，沒有任何意外，也沒有任何被揭穿的窘迫，平靜得彷彿楊院士說的，是另一個世界的故事。
他邁開腳步，緩緩走到了白板前。
他看著楊衛國畫下的那張“渾水玻璃缸”示意圖，以及下面那個觸目驚心的“衰減＞99%”的結論。
然後，他點了點頭。
“楊老說得對。”
他居然承認了！
“大氣畸變，確實是‘后羿’計劃，乃至所有天基對地鐳射武器，面臨的最大，也是最根本的障礙。”
這句承認，讓楊衛國院士等人稍微鬆了口氣，卻也更加困惑。
既然你也知道這是無法解決的，那你憑甚麼提出這個計劃？
林凱沒有理會眾人的表情，他只是伸出手，從楊衛國院士的手中，輕輕拿過了那支黑色的記號筆。
他的目光，落在那張代表著“混亂”與“不可逾越”的示意圖上。
“您畫的這面‘哈哈鏡’，很形象。”
林凱的聲音響起，打破了沉默。
“但是……”
他頓了頓，筆尖在白板上，輕輕一點。
“如果，我們能提前知道這面鏡子，在每一納秒，會扭曲成甚麼樣子呢？”
“如果，我們發射出去的光，在穿過這面‘哈哈鏡’之前，就預先變成一個和它完全相反的，扭曲的形狀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