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靜的聲音，像一根冰錐，刺穿了狂歡的海洋。
歡呼，戛然而止。
指揮中心裡，擁抱在一起的人們動作僵住。
趙上將和楊振華臉上的笑容尚未褪盡，驚愕已經爬滿溝壑。
整個西山指揮中心，從沸騰的頂點，直墜冰窟。
林凱緩緩轉過身。
他那張因極限計算而略顯蒼白的臉上，沒有一絲一毫劫後餘生的喜悅。
只有一片平靜。
他的目光落在主螢幕角落的小視窗上，那行被破譯出的英文散發著陰冷的惡意。
【Initiate Plan C.】
【Codeword: Strangle.】
絞殺。
這個詞本身，就帶著扼住咽喉的窒息感。
“C計劃……”
趙上將的喉嚨裡擠出壓抑的低吼。
“他們還有後手！”
“絞殺……他們要絞殺甚麼？”
楊振華總師剛剛恢復血色的臉，再一次變得慘白。
他扶住控制檯，身體微顫，一種比剛才更深沉的寒意從腳底直竄頭頂。
動能武器的硬碰硬，是陽謀，是物理規則內的廝殺。
而現在這個“絞殺”，透著一股陰毒。
“老闆！”
陳靜的聲音再次響起，急促而尖銳，驗證了所有人的不祥預感。
“檢測到大規模、寬頻譜電磁干擾！”
“源頭無法追蹤！是來自全球多個區域的複數訊號源！”
“目標是我們的S波段和Ka波段上行鏈路！”
“他們在全面壓制我們的通訊！”
不需要更多解釋。
在場的所有人，都明白了“絞殺”的含義。
如果說“蟎蟲”是刺向心髒的利刃，那麼“絞殺”，就是扼住咽喉的手！
他們要切斷指揮中心和“天和-北斗”組合體之間的一切聯絡！
主螢幕上，剛剛恢復正常的遙測資料流瘋狂跳動，無數雪花噪點憑空出現，迅速汙染著清澈的畫面。
代表訊號強度的綠色柱狀圖，以肉眼可見的速度向下跌落！
“天樞！天樞！聽到請回答！”
測控員的呼叫剛發出，就被一陣刺耳的電流聲徹底淹沒。
剛剛重建的生命線，正在被一股看不見的蠻橫力量，活生生掐斷！
“混賬東西！！”
一名通訊專家氣得渾身發抖，一拳砸在桌面上。
“這是飽和式干擾！他們動用了至少一個師的電子戰力量！這是戰爭行為！”
“沒用的……”
另一位老專家頹然靠在椅背上，眼神灰敗。
“這種強度的全頻段壓制，我們的抗干擾編碼扛不住……訊號衰減太快了，最多三十秒，我們就會徹底變成瞎子和聾子！”
三十秒。
又一個死亡倒計時。
組合體雖然倖存，但最後的“魔術軌道”變軌尚未完成，星箭尚未分離。
一旦失控，它就會變成一個捆綁在一起的太空鐵疙瘩，沿著錯誤的軌道永遠漂流。
任務，同樣徹底失敗！
從希望的頂峰，再一次被推向絕望的深淵。
這種反覆的折磨，讓幾個年輕工程師的心理防線徹底崩潰，有人發出了低低的嗚咽。
……
蘭利，NRO指揮中心。
四星上將面無表情地看著螢幕。
代表華夏航天器訊號的頻譜圖，正被一片代表己方強大幹擾訊號的紅色海洋所吞沒。
“將軍，他們的訊號正在快速消失。”
副官的聲音裡，帶著復仇的快意。
“最多二十秒，他們就會失去對目標的任何控制。”
上將沒有說話，只是拿起了一杯新的咖啡。
他承認，他低估了那個叫林凱的年輕人。
用自身結構硬扛動能武器，用姿態發動機“抖”開太陽翼……
這些操作，近乎巫術。
但是，天才，改變不了絕對的力量差距。
你的操作再精妙，我直接掀桌子。
我不用武器打你，我用海量的電磁波淹沒你，讓你變成一個孤魂野鬼。
這，就是“絞殺”。
一種更高階，更無賴，也更無法破解的攻擊。
遊戲，還沒有結束。
但勝負，已然註定。
……
華夏西山指揮中心。
趙上將的眼睛裡佈滿血絲，他死死盯著那正在被噪點吞噬的螢幕，牙關緊咬。
他看向林凱，那個從始至終都未曾慌亂過的年輕人。
“林凱……”
他的聲音沙啞得厲害。
“還有……辦法嗎？”
這一次，林凱沒有立刻給出神蹟般的解決方案。
他只是靜靜地看著螢幕，看著那代表訊號的綠光一點點被黑暗吞噬。
整個大廳的目光，都匯聚在他身上。
希望，期待，還有最後一絲不願放棄的祈求。
林凱緩緩抬起頭，目光投向主螢幕上那個慘烈但依舊完整的組合體模型。
他的聲音，在寂靜的大廳裡，清晰響起。
“陳靜。”
“在。”
“切換到備用通道，效果怎麼樣？”
“不行，老闆。”陳靜的聲音透著無力，“他們是全頻段壓制，我們換到哪，他們就跟到哪，像一群聞到血腥味的鯊魚。”
“也就是說，從地面到‘天和’的直接鏈路，已經死了。”林凱做出總結。
這句話，讓楊振華的心又沉下幾分。
然而，林凱的下一句話，卻讓所有人都是一愣。
“楊總師，我記得，我們這次發射的這顆北斗衛星，是G3系列的第1顆試驗星，對嗎？”
楊振華下意識地點頭：“對，北斗三號全球組網的第一顆星，G3-01……”
他不明白，都這時候了，林凱問這個幹甚麼？
林凱沒有理會他的疑惑，繼續發問，聲音裡帶上了一絲奇特的意味。
“它除了導航、定位、授時之外，還有一個核心功能，是雙向短報文通訊，對吧？”
“對……”
“而且，為了保證全球組網的可靠性，每一顆北斗三號衛星之間，都建立了高速、加密的‘星間鏈路’，它們本身，就是一個分散式的、去中心化的太空網路，對嗎？”
“是這樣沒錯，可這……”楊振華越發糊塗。
林凱的嘴角，終於，在這場持續了近一個小時的生死搏殺後，第一次，向上揚起。
那不是微笑。
那是一種找到了獵物破綻的、冰冷的弧度。
“他們以為，我們在第一層。”
“他們以為，我們想保住的是從地面到‘天和’的這條線。”
“但他們忘了。”
林凱轉過身，目光如炬，掃過全場。
“我們的目標，從來都不是隻放一個‘天和’空間站上去！”
“這是一箭雙星！”
“在‘天和’的頭頂上，還坐著我們北斗三號全球導航系統的第一顆星！”
轟！
一道閃電，在所有人的腦海中炸開！
楊振華如遭雷擊，整個人僵在原地，眼睛瞪得像銅鈴！
趙上將猛地攥緊了拳頭，因極度激動而渾身顫抖！
他們……明白了！
林凱的思路，從一開始，就跳出了所有人的思維框架！
星條聯邦以為他們在攻擊一個點。
但林凱，卻把整個太空，當成了自己的棋盤！
“陳靜！”
林凱的聲音陡然拔高，帶著不容置疑的命令！
“放棄S波段和Ka波段！我們不玩了！”
“立刻！馬上！將我們的指揮指令，全部重新編碼，打包成北斗短報文格式！”
“透過我們地面任意一個北斗測控站，將指令上傳給軌道上任意一顆健康的、沒有被幹擾的北斗二號衛星！”
“讓那顆北斗二號，透過‘星間鏈路’，把指令傳遞給我們剛剛發射上去的、還捆在‘天和’身上的‘北斗G3-01’！”
“再由‘G3-01’，透過它們之間的內部物理匯流排，把指令傳給‘天和’核心艙的飛控計算機！”
“他們能絞殺一條線，難道還能絞殺我們整片星空不成？！”
林凱的每一個字，都像一記重錘，狠狠砸在每個人的心上！
整個指揮大廳，鴉雀無聲。
所有人都被這個計劃震得頭皮發麻！
繞路！
一次史無前例的、橫跨兩代衛星系統、跨越數萬公里星海的極限繞路！
星條聯邦費盡心機佈下的天羅地網，被林凱用一支畫筆，在棋盤之外，又畫出了一條生路！
“我……我操……”
地宮深處，陳靜在愣了足足三秒之後，發出了一聲飽含著極致震驚與狂熱崇拜的咒罵。
他猛地撲回控制檯，那雙總是懶洋洋的眼睛裡，燃起了熊熊烈火。
“收到！老闆！給我二十秒！看我給你搭出一條星際高速公路！”
“夸父”的算力，在這一刻，被徹底解放！
而林凱，已經重新站回了控制檯前。
他看著螢幕上那個即將被黑暗徹底吞噬的訊號光點，看著那所剩無幾的倒計時。
他拿起話筒，對著頻道里那個即將失聯的、孤獨的戰士，說出了最後一句話。
“天樞，保持靜默。”
“等我的訊號。”
“我們，從另一條路……回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