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聲脆響，在星條聯邦國家偵察局的地下指揮中心，尖銳得刺穿了耳膜。
高階骨瓷咖啡杯的碎片，混著深褐色的液體，在地板上濺開一朵醜陋的花。
沒人去管。
所有人的動作都凝固了。
剛剛還滿臉崇拜的副官，笑容僵在臉上，手裡的新聞稿無聲滑落。
整個指揮中心，死寂一片。
只有那一行從華夏傳來的，被破譯出的冰冷英文，在螢幕上無聲閃爍。
【AWAITING NEXT 】
（請求下一步指令。）
這行字，像一個燒紅的烙鐵，印在中心裡每一個人的視網膜上。
疼。
火辣辣的疼。
“不……”
“不可能！”
四星上將死死盯著螢幕，喉嚨裡擠出野獸般的低吼。
他那張因勝利而舒展的臉，此刻因極度的震驚與憤怒而劇烈扭曲，青筋在額角和脖頸上墳起。
“怎麼可能還活著？！”
“那種動能撞擊！就是一艘航母也給你打穿了！”
一名軌道專家抱著頭，發出了崩潰的尖叫。
“他們的訊號……恢復了！”
“我的上帝，他們在和那個該死的航天器對話！”
“分析！立刻給我分析！他們最後那個該死的旋轉，到底是為了甚麼！”
上將的咆哮，震得整個大廳嗡嗡作響。
混亂，吞沒了這個本該慶祝勝利的地方。
……
與蘭利的歇斯底里截然相反，華夏西山指揮中心，已然是歡樂的海洋。
“贏了！我們贏了！”
“活下來了！它活下來了！”
壓抑到極致後的釋放，讓這些嚴謹內斂的科研人員，徹底拋棄了所有矜持。
他們擁抱著，歡呼著，許多人喜極而泣。
趙上將漲紅著臉，用力揮舞著拳頭，發出暢快淋漓的大笑。
他走到林凱身後，蒲扇般的大手，重重拍在他的肩膀上。
“好小子！幹得漂亮！太他孃的漂亮了！你又創造了一個奇蹟！”
林凱沒有回頭。
他的身體甚至沒有一絲晃動。
他的全部心神，都沉浸在眼前那片重新亮起的資料流之中。
扛住第一擊，不代表戰爭結束。
那顆“蟎蟲”帶來的，不僅僅是一次撞擊，更是席捲整個組合體的毀滅性衝擊波。
“陳靜。”
林凱的聲音，在喧囂的歡呼聲中，冷靜得不近人情。
“立刻進行全面損管評估。我要‘天和’所有子系統的實時狀態報告，特別是能源系統和結構完整性。”
這道命令，讓狂喜的氣氛驟然冷卻。
所有人都重新將注意力投向主螢幕。
是啊，雖然活下來了，但它傷得怎麼樣？
地宮裡，陳靜立刻收斂心神，將一道道指令發出。
“夸父”的算力，開始細緻地探查“天和”的每一個角落。
主螢幕上，代表組合體各個子系統的狀態燈，逐個亮起。
通訊系統……黃色。訊號不穩，但鏈路已重建。
生命維持系統……綠色。完好無損。
推進系統……綠色。燃料儲罐無洩漏。
結構主樑……黃色。感測器顯示有輕微金屬疲勞，但未到危險閾值。
一個個亮起的綠燈和黃燈，讓大廳裡剛剛平復下去的歡呼聲，又有了抬頭的趨勢。
楊振華總師和周建平院士互相攙扶著，看著螢幕，臉上是死裡逃生的慶幸。
“太好了……太好了……核心艙段都沒事……”
然而，就在這時。
一個代表著核心命脈的系統狀態燈，在閃爍幾下之後，赫然變成了刺眼的紅色！
致命的紅色！
【能源系統-太陽翼A-展開機構-鎖定裝置：故障】
【能源系統-太陽翼B-展開機構-鎖定裝置：故障】
陳靜的聲音透過公共頻道傳來，帶著一絲剛剛壓下去的驚駭。
“老闆……能源系統！”
“太陽翼的展開機構……感測器反饋異常，驅動電機沒有響應！”
“撞擊的衝擊波，把鎖定裝置震壞了，卡死了！”
轟！
這句話，比剛才那顆“蟎-蟲”的撞擊，還要讓人心寒。
楊振華總師臉上剛剛浮現的笑容，瞬間凝固。
血色，從他臉上褪得一乾二淨。
他的身體晃了晃，嘴裡只剩下無意識的呢喃。
“完了……”
周建平院士那雙泛著淚光的眼睛裡，瞬間被巨大的恐懼和憤怒填滿。
太陽翼，是航天器的“肺”！
沒有它，就無法獲得太陽能。
組合體此刻，完全是靠著內部有限的化學電池在維持。
一旦電量耗盡，“天和”就會變成一座冰冷的、沒有任何能源的“太空棺材”！
之前的一切努力，林凱那神來之筆的決斷，李月那堪稱奇蹟的盾牌設計，所有人的犧牲和榮耀……
都將因為這兩扇打不開的“翅膀”，化為泡影！
剛剛還沸騰的大廳，再次陷入比先前更徹底的絕望。
從地獄到天堂，再從天堂墜入更深的地獄。
這種極致的落差，擊垮了所有人的心理防線。
只有林凱。
他依舊站在那裡。
他盯著螢幕上那兩行血紅的故障提示，瞳孔深處，資料流以恐怖的速度奔湧。
他的腦海中，李月設計的那副無比精密的太陽翼展開機構三維圖，正在被一幀一幀地反覆拆解、模擬。
鎖定裝置……驅動電機……彈簧……棘爪……
他看到了！
衝擊波沒有直接摧毀結構，但巨大的震動，讓本該解鎖的機械棘爪，發生了微米級的形變！
它死死地卡在了鎖槽裡！
靠電機自身的扭矩，根本不可能掙脫！
絕望中，所有人的目光，都不由自主地，再次聚焦到了那個從始至終都未曾動搖過的年輕身影上。
他，是這裡唯一的奇蹟。
趙上將走到他身邊，聲音因壓抑著巨大的情緒而沙啞。
“林凱，還有……辦法嗎？”
林凱沒有立刻回答。
他緩緩抬手，在控制檯上操作起來。
主螢幕上，組合體的三維模型被迅速放大，視角死死鎖定在太陽翼根部，那個卡死的鎖定機構上。
緊接著，他又調出了另一個子系統——姿態控制發動機的分佈圖。
大廳裡，所有人都屏住呼吸，不解地看著他的操作。
能源系統故障，他去看姿態控制系統幹甚麼？
就在這片死寂的注視中，林凱緩緩轉過身，目光越過眾人，落在不遠處臉色慘白的李月和楊振華總師身上。
他拿起話筒，聲音不大，卻清晰地傳遍了整個大廳。
“楊總師。”
楊振華下意識地抬起頭。
“‘天和’的姿態控制發動機，在設計時，考慮過一種極端情況下的應用模式。”
林凱的語速不快，但每個字都像一顆釘子。
“用毫秒級的、高頻率、非對稱的點火，在不改變航天器整體姿態的前提下，對某個特定結構部件，施加一次劇烈的、可控的‘抖動’。”
楊振華愣住了。
他想起了這個功能。
那是林凱在設計評審時，力排眾議強行加進去的“冗餘設計”，當時所有人都覺得這是脫褲子放屁，純屬浪費燃料。
林凱沒有等他回答，繼續說道。
“現在，我要用這個功能。”
他的目光，掃過全場，最後定格在螢幕上那個卡死的機械結構上。
“我要用姿態發動機，把那兩扇太陽翼……”
他頓了頓，說出了一句讓所有人頭皮發麻的話。
“……給它硬生生‘抖’出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