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宮,林凱的專屬辦公室。
巨大的全息光幕上,不再是熟悉的裝備模型或者戰場態勢圖,而是變成了如同星海般浩瀚的資料流。左邊,是周建平院士團隊提供的,關於“冷原子鐘”的所有資料,密密麻麻的公式、圖表和實驗資料,其中超過一半,都被標記成了代表“失敗”的紅色。右邊,則是那個神秘的,來自星條聯邦的“潘多拉協議”資料庫。
林凱已經在這裡不眠不休地坐了兩天兩夜。
他沒有去看任何與原子鐘或者授時技術直接相關的檔案。他的目光,在“潘多拉”資料庫的最底層,那些被標記為“基礎理論研究”、“無應用前景”的資料夾裡,瘋狂地檢索著。
量子物理、高能物理、光學理論、非線性材料學……
這些看似與原子鐘八竿子打不著的領域,才是林凱真正關注的戰場。他很清楚,在現有的技術賽道上,華夏已經落後太多,無論怎麼追趕,都只是在模仿和追隨。想要實現超越,唯一的辦法,就是換一條賽道。
一條敵人同樣沒有走過,甚至沒有想過的全新賽道。
時間一分一秒地過去。
全息光幕上的資料流,以每秒數G的速度飛快閃過。林凱的眼睛,像兩臺最高精度的掃描器,捕捉著每一個可能帶來靈感的關鍵詞。
終於,在第三天凌晨,當林凱的身體和精神都逼近極限的時候,他的目光,被一份不起眼的研究報告,牢牢地吸住了。
報告的標題是:《基於週期性極化磷酸氧鈦鉀晶體產生糾纏光子對的穩定性研究》。
這是一個由星條聯邦某大學物理實驗室在十幾年前進行的基礎研究專案,因為技術難度太高,且看不到任何工程應用的前景,早已被終止,靜靜地躺在“潘多拉”資料庫的角落裡,落滿了數字的灰塵。
林凱的呼吸,陡然急促了起來。
他強打精神,仔細地閱讀著這份報告。報告裡提到,他們的團隊,試圖透過一種特殊的非線性晶體,用一束鐳射,產生出具有“量子糾纏”特性的光子對。但他們遇到了一個巨大的難題,就是產生的過程極不穩定。
為了解決這個問題,報告的作者提出了一個天才的設想:他們設計了一種被稱為“光鑷”或者“光陷阱”的技術,用幾束相交的鐳射,在空間中形成一個微小的勢阱,將單個原子“抓取”並束縛在裡面,從而為後續的光子激發,提供一個絕對穩定的“靶標”。
光陷阱!束縛單個原子!
轟!
一道驚雷,在林凱疲憊到極點的腦海中,轟然炸響!
他猛地站起身,因為動作太快,椅子都被帶倒在地。但他完全沒有理會,只是衝到全息光幕前,用顫抖的手指,將這份“量子”領域的理論報告,和周院士團隊那份滿是紅叉的“冷原子鐘”技術資料,並排放在了一起。
一個全新的,瘋狂到極致的構想,在他的腦海中,以前所未有的清晰度,浮現了出來!
冷原子鐘的瓶頸在哪裡?
在於他們雖然用鐳射將原子的溫度降到了接近絕對零度,讓它們的速度變得像蝸牛一樣慢。但是,這些原子依然在進行著無規則的熱運動。它們會不可避免地與真空容器的內壁發生碰撞,每一次碰撞,都會對原子的能級產生微小的影響,從而導致原子鐘的頻率出現一絲絲的“漂移”。
無數次的碰撞,累積起來,就成了那條讓周院士絕望的,緩慢上揚的曲線。
那麼……
如果,我們根本就不用物理容器呢?
如果,我們用那份報告裡提到的“光陷阱”,用縱橫交錯的鐳射束,在真空中編織出一張看不見的、由光構成的“網格”。
然後,我們將冷卻後的原子,一個一個地,“囚禁”在這張“光晶格”的每一個節點上呢?
在這個由純粹的光構成的“囚籠”裡,原子將徹底懸浮在真空中。它不會與任何實體發生碰撞,它幾乎完全不受重力、溫度、電磁場等一切外界環境的干擾!
它將處於一種前所未有的、最純粹、最完美的狀態!
當微波訊號掃過這個“光晶格”時,所有被囚禁的原子,它們的能級躍遷,將會像一支紀律嚴明的軍隊一樣,整齊劃一,發出同一個頻率的“吶喊”。
這個頻率的穩定性,將達到一個匪夷所思的、令人戰慄的程度!
這將是一種全新的、完全不同於現有技術路線的……
光晶格原子鐘!
它的理論精度,將比星條聯邦最先進的冷原子鐘,還要高出整整兩個數量級!
這不是追趕,不是超越。
這是一次跨越了整個時代的,從基礎物理層面發起的……降維打擊!
“找到了……終於找到了……”
林凱喃喃自語,他的眼中,爆發出熾熱得足以融化鋼鐵的光芒。
他立刻衝出辦公室,甚至來不及整理自己凌亂的衣服和佈滿血絲的眼睛。
半個小時後,北斗專案指揮部,緊急召開的技術評審會。
當林凱帶著他那個石破天驚的構想,出現在會議室時,所有人都被他狼狽的樣子嚇了一跳。
但當他開始闡述自己的構想時,整個會議室,從一開始的竊竊私語,到後來的鴉雀無聲。
所有人都被林凱描繪的那幅匪夷所思的物理圖景,震驚得大腦一片空白。
“……所以,我們不再需要真空腔壁,我們的容器,就是光本身。”林凱的聲音沙啞,但每一個字,都像一顆子彈,擊中了在場所有物理學家的靈魂。
他在白板上,畫出了一個由無數光點組成的、如同水晶般完美的晶格結構示意圖。
“這就是我們未來的原子鐘,它不再是一個冰冷的儀器,它是一個完美的,由光與原子構成的,量子藝術品。”
當林凱畫完最後一筆,放下馬克筆時,會議室裡,死一般的寂靜。
周建平院士呆呆地看著白板上的那張圖,又看了看眼前的這個年輕人。
他的嘴唇在微微顫抖,呼吸變得急促,蒼老的臉上,湧起了一股不正常的潮紅。
他一輩子都在和原子、和時間打交道。
他比任何人都清楚,林凱提出的這個構想,意味著甚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