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星-1號”任務第90天。
當“天和號地面驗證艙”那扇緊閉了三個月的厚重艙門,在一陣輕微的機械聲中緩緩開啟時,等候在外的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溫暖的陽光,第一次照射進這個與世隔絕了90天的“孤島”。
指令長潘志剛、工程師劉洋、醫生王亞平,三名志願者身穿藍色工作服,面帶微笑,精神飽滿地依次走出艙門。
他們的身後,是那個支撐了他們90天生命的、凝聚了無數人心血的、創造了奇蹟的再生式生命保障系統。
“報告總指揮!”潘志剛站在艙門口,向著面前歡迎的人群,敬了一個標準的軍禮,聲音洪亮而清晰,“‘地星-1號’任務乘組,完成全部預定任務,感覺良好,請指示!”
“歡迎回家!”
楊振華總師快步上前,緊緊地、緊緊地抱住了潘志剛。這位一向嚴肅的老總師,此刻眼眶通紅,聲音哽咽。
人群中,爆發出山呼海嘯般的掌聲和歡呼聲!
鮮花、擁抱、淚水……
所有參與“天宮”專案的人,在這一刻,都盡情地宣洩著心中的激動和喜悅。
90天的載人密閉實驗,取得了圓滿成功!
這次成功,尤其是第67天那次驚心動魄的“系統自救”,雄辯地證明了,華夏已經完全掌握了世界頂尖的、高閉環度的再生生保技術。
我們不僅擁有了能讓航天員在太空長期生存的“人造地球”,而且我們這套系統的“智慧”和“穩健性”,甚至已經超越了國際空間站!
“天宮”專案最大的攔路虎,被徹底掃清!
當晚,航天城基地舉行了盛大的慶功宴。
宴會上,氣氛熱烈到了極點。趙上將親自從京城趕來,他舉起酒杯,向林凱、向楊振華、向馮老、向李月、向所有默默奉獻的“織網之人”,表達了最崇高的敬意。
“同志們!你們是共和國的英雄!你們用智慧和汗水,為我們的載人航天事業,捅破了最後一層窗戶紙!”趙上將的聲音激昂,“有了這套系統,我們的‘天宮’,才算是有了真正的‘靈魂’!我提議,我們共同舉杯,為‘天宮’,為華夏航天,乾杯!”
“乾杯!”
所有人都舉起了酒杯,一飲而盡。
然而,就在這片歡騰的海洋中,林凱卻敏銳地注意到,人群的角落裡,有一個人格格不入。
那是一位面容清瘦、頭髮花白的老專家。他獨自一人坐在那裡,面前的酒杯紋絲未動,臉上寫滿了揮之不去的憂慮和疲憊。
林凱認得他。
他叫周建平,是“北斗”全球導航衛星系統的總設計師,共和國衛星導航領域的絕對權威。
按理說,今天“天宮”專案取得重大突破,整個航天系統都與有榮焉,周總師應該高興才對,為甚麼會是這副表情?
林凱的心中,忽然有了一絲不好的預感。
他端起酒杯,穿過喧鬧的人群,走到了周建平的面前。
“周總,怎麼一個人在這裡喝酒?今天可是大喜的日子。”林凱笑著說道。
周建平抬起頭,看到是林凱,勉強擠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容:“是林顧問啊……恭喜你們,你們‘天宮’專案,幹得漂亮,給我們整個航天系統都爭了光。”
他的話語裡,透著一股深深的疲憊。
“周總,您是不是……遇到甚麼難處了?”林凱直截了當地問道。
周建平沉默了。他看了一眼周圍熱鬧的人群,嘆了口氣,壓低聲音說道:“林顧問,這裡不是說話的地方。等宴會結束了,能……能不能借一步說話?”
一個小時後,宴會結束。
林凱在自己的臨時辦公室裡,見到了周建平。
周建平一進門,就將一份厚厚的檔案袋,放在了林凱的桌上,臉上的表情,凝重得像是要滴出水來。
“林顧問,出大事了。”他開門見山,聲音沙啞。
林凱的心猛地一沉。
“是‘北斗’?”
“是。”周建平點了點頭,他拉開椅子坐下,彷彿被抽乾了所有的力氣,“還記得嗎?上次我們為了躲避星條聯邦的‘動能狙殺’,在‘天網’系統的預警下,緊急修改了衛星的入軌引數。”
“記得。”
“那次修改,救了我們的衛星。但是,也帶來了一個意想不到的後遺症。”周建平的臉上,露出了痛苦的神色。
“新的軌道,比原定軌道高了五公里。這意味著,衛星受到的空間高能粒子輻射,比我們原先設計的,要強上至少15%!”
“而我們為‘北斗’全球系統最新研發的核心部件——星載原子鐘,出問題了。”
周建平開啟檔案袋,從裡面抽出一張佈滿了曲線圖的報告。
“這是我們根據新的軌道環境,進行的為期半年的、不間斷的加速老化地面模擬實驗報告。”他指著圖上一條緩慢但堅定地向上偏離基準線的曲線。
“你看這裡。最新的這批原子鐘,在強輻射環境下,它的長期頻率穩定度,出現了無法抑制的‘漂移’。這個漂移量雖然極其微小,但經過累積,會導致我們整個‘北斗’全球系統的定位精度,在一年後,下降至少十米!”
十米!
林凱聽到這個數字,瞳孔猛地一縮。
對於民用導航來說,十米的誤差或許還能接受。但對於軍用,尤其是對於像“東風-17”那種需要米級甚至亞米級精度進行末端制導的“國之利刃”來說,十米的誤差,是致命的!這意味著,導彈可能會打不中航母,甚至會偏離目標,擊中旁邊的民用船隻!
“這……這已經不是工程問題了。”周建平的聲音裡,帶著一絲絕望,“我們材料學的專家,已經把現有最好的晶體材料和遮蔽材料都用上了,還是無法徹底消除這種高能粒子引發的‘量子隧穿效應’。這是……這是理論瓶頸。我們的基礎物理,到頭了。”
林凱看著周建平那張寫滿無助的臉,心中一片冰涼。
他明白了。
就在他們費盡九牛二虎之力,攻克了“天宮”的生保系統這個巨大的“工程學”難題之後,一個更基礎、更底層、更難以逾越的“科學”難題,又橫亙在了他們面前。
“天宮”的瓶頸,被轉移到了“北斗”身上。
他們雖然擁有了“天網”這雙銳利的眼睛,但如果組成這雙眼睛的每一顆“視網膜細胞”(導航衛星),它的“感光”功能(時間精度)出了問題,那這雙眼睛,遲早會變成“高度近視”。
“林顧問,”周建平看著林凱,眼神裡帶著最後一絲希望,“‘天網’系統,能幫我們監控敵人,能幫我們搞認知作戰。但是……它能幫我們解決這個物理學上的難題嗎?”
林凱沉默了。
他看著桌上那份報告,看著那條刺眼的、代表著失敗的漂移曲線,陷入了長久的思考。
一個巨大的、全新的難題,接踵而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