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數字宇航員？”
這五個字從林凱口中說出，會議室裡瞬間陷入了一片詭異的寂靜。
在場的幾十位航天專家，包括總設計師楊振華和生保系統負責人馮敬亭在內，全都愣住了。他們面面相覷，每個人臉上都寫滿了大大的問號。
這是甚麼東西？
某個新的技術術語？還是甚麼科幻電影裡的概念？
“林……林顧問，”楊振華最先反應過來，他有些遲疑地開口問道，“您說的這個‘數字宇航員’，是甚麼意思？是……某種新型的模擬人體模型嗎？”
馮老也緊鎖眉頭，他想了一圈自己腦海裡所有關於生命科學和模擬學的知識，也沒找到能和這五個字對應上的東西。
林凱看著眾人茫然的表情，心中瞭然。他知道自己丟擲的這個概念，對於這個時代的人來說，確實過於超前了。
他平靜地解釋道：“各位前輩，我們剛才一直在說，我們缺少時間和經驗。我們沒有幾十年時間，也沒有幾百億美元，讓我們在現實中去一次又一次地試錯。”
“既然現實中的路走不通，那我們為甚麼不能換一條路走？”
林凱的目光掃過全場，一字一句地說道：“我們就在數字世界裡，走完這條路。”
數字世界？
專家們更糊塗了。
林凱沒有賣關子，他直接轉向一直站在他身後的陳靜，說道：“陳靜，把你的活兒給大家亮亮。”
陳靜懶洋洋地打了個哈欠，走到投影儀前，將自己的電腦接上。
螢幕上瞬間出現了一個極其複雜的人體三維模型，但與普通解剖圖不同的是，這個模型內部佈滿了無數流動的資料流和閃爍的節點。
“這是我們‘地宮’團隊基於最新的生物學、醫學和流體力學資料，構建的一個‘數字人’基礎模型。”林凱的聲音再次響起。
“它擁有完整的心血管迴圈系統、呼吸系統、泌尿系統和消化系統。我們可以精確設定它的身高、體重、年齡、性別，以及最重要的——新陳代謝率。”
“它會‘呼吸’，會‘心跳’，會‘出汗’，會‘排洩’。它甚至還能模擬在不同運動強度下，各項生理指標的變化。當然，它沒有思想，沒有靈魂，但它擁有一個生命體與外界進行物質交換的、幾乎所有可量化的特徵。”
林凱頓了頓，給了大家一個消化的時間。
“然後，我們會讓陳靜的團隊，將馮老你們設計的、包含所有子系統的生保系統，也在‘夸父’超級計算機中，構建一個1:1的、精確到每一個閥門、每一根管道、每一個感測器的‘數字空間站’。”
“最後一步，”林凱的眼中閃過一絲銳利的光芒，“我們將這個‘數字宇航員’，‘送入’這個‘數字空間站’中，讓他（它）在裡面，開始‘生活’。”
轟！
林凱的這番話，如同一顆重磅炸彈，在會議室裡炸響。
所有人都被這個想法的瘋狂程度，震驚得說不出話來。
在計算機裡，模擬一個宇航員在空間站裡生活？
“這……這簡直是天方夜譚！”
短暫的死寂後，一位搞控制理論的老專家第一個站了起來，他因為激動，聲音都有些顫抖。
“林顧問！我尊重您在其他專案上的貢獻，但這次，恕我不能苟同！生命系統是這個宇宙中最複雜的系統，充滿了混沌和不確定性，您怎麼可能用一堆程式碼去完全模擬一個活生生的人？這根本不科學！這是科幻！”
“沒錯！模擬一個閥門的開關特性已經夠複雜了，模擬一個人的新陳代謝？這根本不可能！”
“變數太多了！我們連一個人下一秒會想甚麼都不知道，怎麼模擬？”
質疑聲四起，整個會議室瞬間變成了菜市場。幾乎所有的專家，都認為林凱的想法太過瘋狂，脫離了科學的範疇。
就連一向支援林凱的楊振華，此刻眉頭也緊緊鎖起，眼神中充滿了疑慮。
面對排山倒海的質疑，林凱卻異常平靜。他等到大家的聲浪稍稍平息，才不緊不慢地反問道：
“李教授，您說得對，我們確實無法100%模擬一個生命。我們模擬不出他的思想，模擬不出他的情感，也模擬不出他下一秒是想唱歌還是想睡覺。”
他話鋒一?en，目光直視著那位帶頭反對的李教授。
“但是，我們需不需要模擬這些呢？我們不需要！我再說一遍，我們不需要100%模擬生命，我們只需要100%模擬生命與環境之間的‘物質交換’！”
“他一個小時內，需要吸入多少升氧氣？撥出多少升二氧化碳？透過面板和呼吸蒸發掉多少克水？排出多少毫升尿液，其中尿素、無機鹽的含量各是多少？這些，是不是都可以透過現有的醫學和生物學理論，進行精確計算和量化的資料？”
林凱的這番話，讓那位李教授瞬間噎住了。
是啊……這些……確實都是可以計算的。它們是冰冷的、客觀存在的資料，與思想和情感無關。
林凱繼續說道：“所以，我們的‘數字宇航員’，本質上，就是一個高度複雜的、動態的‘物質交換引擎’。它存在的唯一目的，就是不斷地向‘數字空間站’這個環境，索取氧氣和水，同時排放二氧化碳、熱量和廢料。而我們要做的，就是讓生保系統這個‘環境’，能夠完美地處理掉這些輸入和輸出，並達成一個穩定的動態平衡。”
這番解釋，讓在場的專家們漸漸冷靜下來，他們開始順著林凱的思路思考。
如果只是模擬物質交換……似乎……理論上是可行的？
“可是……控制演算法怎麼辦？”馮老提出了最核心的問題，“就算我們有了模擬環境和模擬人，那個最關鍵的、能讓系統自我平衡的控制邏輯，從哪裡來？這才是ISS封鎖得最死的東西。”
“問得好。”林凱讚許地點了點頭，“我們沒有，但‘夸父’可以有。”
他轉向陳靜：“陳靜，告訴大家，你的團隊接下來要怎麼做。”
陳靜推了推眼鏡，懶洋洋地開口：“很簡單。我們會把所有能蒐集到的、關於ISS生命保障系統的公開論文、技術報告、專利檔案，甚至是宇航員的採訪、回憶錄、媒體報道……所有帶‘ECLSS’這個關鍵詞的碎片化資訊，不管它多零碎、多不靠譜，全部‘喂’給‘夸父’。”
“‘夸父’會基於這些海量的資料，利用機器學習，建立一個初始的、非常粗糙、甚至可以說是漏洞百出的控制演算法模型。”
“然後，”陳靜的嘴角咧開一絲只有程式設計師才懂的笑容，“我們就讓‘亞當’（數字宇航員的代號）住進去。他會‘死’。第一次，可能幾個小時就因為缺氧‘死’了。‘夸父’會記錄下崩潰的全過程資料，然後對控制演算法進行一次微小的、隨機的‘變異’，再重啟模擬。”
“第二次，他可能活了一天，因為二氧化碳中毒‘死’了。‘夸父’會再次記錄、學習、變異。我們用的，是‘遺傳演算法’。”
“我們會讓‘夸父’以現實世界一萬倍的速度進行模擬。一天，就是一萬天。一年，就是一萬年。在這個數字世界裡，我們的‘亞當’會‘死亡’幾萬次、幾十萬次、幾百萬次。而每一次死亡，都會讓我們的控制演算法，完成一次‘進化’。它會像一個真正的生物一樣，在殘酷的自然選擇中，不斷淘汰掉錯誤的邏輯，保留並強化正確的邏輯，直到它最終‘演化’成一個完美的、能夠適應一切變化的超級系統！”
當陳靜說完最後一句，整個會議室，落針可聞。
所有人都被這個宏大而瘋狂的計劃，震撼得無以復加。
用全世界最頂級的算力，去模擬生物的“進化”，用程式碼的迭代，去取代物理世界的試錯。
用算力，去壓縮時間！
楊振華總師和馮老對視了一眼，都從對方眼中看到了極度的震驚和一絲狂熱的火苗。
林凱最後站了出來，為這場顛覆性的會議，做出了總結。
“各位前輩，星條聯邦的人說得沒錯，再生生保系統，需要的是底蘊和經驗。他們用幾十年時間，耗費數百億美元，甚至犧牲過宇航員，才鋪就了這條路。”
他的聲音不高，卻帶著一股不容置疑的力量。
“他們有他們的路，我們有我們的路。他們用人命和美金去填，我們，就用全世界最頂級的算力去鋪！”
“我們，要用算力，走完他們用幾十年才走完的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