會議室裡的氣氛壓抑到了極點。
載人航天工程總設計師楊振華，看著手下這群幾乎代表了華夏航天最高水平的專家們一個個愁眉不展，甚至連退而求其次、先搞個短期空間實驗室的提議都出來了，他心中那股憋屈的火，燒得更旺了。
難道我們真的要認慫嗎？
被人家指著鼻子羞辱了一頓，結果我們自己先打了退堂鼓？
可理智又告訴他，負責生保系統的馮老和總體設計部的專家們說的是事實。沒有那個能讓物質迴圈起來的“人造肺和腎”，空間站就是個只能看不能用的花架子，一個吞噬財政預算的無底洞。
就在楊振華準備開口，艱難地對“先搞短期實驗室”這個退讓方案表示初步同意時，一直安靜坐在後排的林凱，忽然站了起來。
“楊總師，各位前輩。”林凱的聲音不大，但在這寂靜的會議室裡卻異常清晰，“我能不能說幾句？”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到了這個年輕人身上。
大部分航天系統的老專家並不認識林凱，只是看他跟著趙上將一起進來，以為是軍方的年輕參謀。此刻見他發言，不少人眉頭都微微皺了起來。
一個年輕人，在這種級別的會議上，能說出甚麼來？
楊振華也有些意外，但他認識林凱，知道這個年輕人絕不是無的放矢之輩。他點了點頭：“林凱同志，請講。”
趙上將則穩穩地坐著，眼中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期待。他知道，林凱又要開始“表演”了。
林凱沒有走向前臺，只是站在原地，目光掃過全場。
“剛才聽了各位前輩的討論，我很受觸動。大家對於技術困難的分析，非常透徹，對於我們面臨的現實困境，也看得很清楚。”
他先是肯定了眾人的專業性，讓那些原本有些不以為然的老專家們，神色稍緩。
“但是，”林凱話鋒一轉，“我發現，我們似乎從一開始，就陷入了一個誤區。我們在討論的，是如何造一個空間站。但我們有沒有想過，我們到底為甚麼要造空間站？”
這個問題一出，所有人都愣住了。
為甚麼造？
這還用問嗎？
一位性子比較直的老專家忍不住開口：“小同志，這還用問？別人有，我們沒有，我們就要造！這是民族尊嚴，是國家臉面！更是我們航天人的一口氣！”
“說得好！”林凱立刻點頭表示贊同，“這口氣，我們必須爭！這個臉面，我們必須掙回來！但是，如果僅僅是為了爭一口氣，花上數千億的資金，去建一個政治上的象徵物，那之前經規委的錢老，是不是就沒說錯？我們確實該把錢先用在民生上。”
提到錢老，在場不少人都沉默了。上次關於北斗計劃的會議，林凱那場驚心動魄的“GPS欺騙戰”推演，已經徹底改變了很多人“軍隊就是想騙預算”的看法。
“林凱同志，那你認為，我們建空間站，是為了甚麼？”楊振華敏銳地感覺到了林凱的思路與眾不同，追問道。
林凱沒有直接回答，而是拿出自己的加密膝上型電腦，連線到會議室的投影儀上。
“在回答這個問題之前，我想請大家看一份報告。”
螢幕亮起，報告的標題讓所有航天專家都感到了困惑。
《關於微重力環境下的新工業革命與華夏產業升級的必然性報告》。
這跟航天有甚麼關係？
林凱沒有理會眾人的疑惑，直接開口。
“各位前輩，幾個月前，因為晶片的‘卡脖子’問題，我們啟動了‘數字帝國’計劃，力圖在工業軟體和半導體領域實現自主。但是，我們發現，就算我們有了最先進的光刻機，晶片的效能提升，也正在逼近物理極限。這個極限，就是材料。”
他按動鍵盤，螢幕上出現了一段由“夸父”超級計算機模擬出的三維動畫。
畫面中，無數碳原子在模擬的地球重力環境下，試圖排列成完美的晶格，但總有一些原子因為自身重力的作用，產生微小的位移和缺陷，導致整個晶體結構不夠完美。
“這是製造下一代碳基奈米管晶圓的模擬。在地球上，因為重力的存在，我們永遠也無法制造出理論上那種完美無瑕的、宏觀尺寸的碳基晶圓。任何一點微小的缺陷，都會在奈米尺度上被無限放大，成為制約晶片效能的瓶頸。”
林凱切換了畫面，這一次，是一團複雜的蛋白質分子。
“這是治療癌症的一種靶向藥所需的蛋白晶體。我們都知道，要想分析出它的結構，研發出特效藥，就必須先培養出高純度、大尺寸的蛋白晶體。但在地球重力環境下，蛋白質分子會因為沉降和對流，很難結成完美的大晶體。這也是為甚麼很多特效藥研發如此緩慢、價格如此昂貴的原因。”
林凱的聲音在會議室裡迴響，清晰而有力。
“完美的半導體材料、全新的合金、高純度的生物製劑……這些決定一個國家未來核心競爭力的尖端產業，它們共同指向了一個地方——微重力環境。”
“在太空，沒有重力干擾，原子可以按照最完美的晶格排列；蛋白質可以自由自在地生長成我們想要的任何形狀。太空，不是一片荒漠，而是一片未經開墾的、資源無窮的沃土！”
林凱猛地提高了音量，目光灼灼地看著在場已經陷入呆滯的眾人。
“所以，我們為甚麼要建空間站？不是為了插一面旗子，不是為了當一個政治圖騰！我們要建的，是一座不可或缺的‘太空超級工廠’！一個進行最前沿科學實驗的‘軌道實驗室’！一個能為我們帶來萬億級別產業價值的‘經濟特區’！”
太空超級工廠！軌道實驗室！經濟特區！
這幾個詞，如同驚雷一般，在每一位專家的腦海中炸響。
他們一輩子都在仰望星空，想的是如何飛得更高、更遠。他們從沒想過，或者說從沒敢想過，太空，竟然還能這麼“用”！
這已經不是航天技術了，這是……產業經濟學！
林凱的身影，在全息投影的映襯下，顯得格外高大。他伸出手指，用力地點了點螢幕上那個關於“沃爾夫條款”的新聞標題。
“各位前輩，現在我們再回來看這個問題。星條聯邦，他們真的是怕我們偷學他們的技術嗎？不是！他們自己的技術也是從別的國家學來的！”
“他們真正怕的，是我們也擁有一個可以進行大規模微重力實驗的平臺！他們怕我們利用太空這個獨一無all的實驗室，在材料科學、生物製藥、資訊科技這些領域，實現彎道超車！”
“他們關上的，不是一扇通往國際空間站的門！”林凱的聲音擲地有聲，每一個字都像錘子一樣敲在眾人的心上，“他們是想關上我們通往下一個工業時代的路！是想把我們永遠鎖死在低端產業鏈上，為他們打工！”
這番如同“降維打擊”般的論述，瞬間撕碎了會議室裡所有的迷茫和悲觀。
所有人都被點醒了。
原來，這根本不是甚麼面子之爭，而是你死我活的“生存之戰”！
空間站的意義，在這一刻，被徹底顛覆。它不再是一個可有可無的政治象徵，而是變成了關乎國家長遠發展、關乎民族未來的“產業飛地”和戰略高地。
楊振華總師呆呆地看著林凱，嘴唇微微顫抖，眼中爆發出前所未有的光芒。他明白了，徹底明白了。林凱，這個年輕人，他看到的，是比星辰大海更遙遠的東西——未來。
“啪！”
一聲巨響，趙上將猛地一拍桌子，霍然起身。他因為激動，整個身體都在微微發抖。
“說得好！說得太好了！”他指著林凱，“這才是我們為甚麼要建空間站的根本原因！這不是面子工程，這是為子孫後代搶飯碗！搶生存空間！”
他的目光掃過全場，聲音洪亮如鍾：“我完全同意林凱同志的意見！這個空間站，我們不但要建，而且要高標準、大規模地建！錢不夠，我去找！人不夠，我從全軍、全國給你們調！這個專案，從今天起，就是和‘北斗’同等級別的國家戰略工程！”
會議室裡，所有人的血液都被點燃了。之前的頹喪和無力一掃而空，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被壓抑已久的豪情和使命感。
“沒錯！跟他們幹了！”
“上將說得對！這是為子孫後代搶飯碗！”
楊振華深吸一口氣，走到林凱。他看著這個比自己孫子還年輕的顧問，鄭重地伸出手：“林凱同志，我代表華夏航天，謝謝你。你為我們指明瞭方向。”
林凱握住楊總師的手，平靜地說道：“楊總，方向有了，路還要我們自己走。我這裡有一個關於空間站總體設計的不成熟構想，或許可以作為我們下一步工作的起點。”
說著，他調出了那個他早已準備好的、名為【天宮】的資料夾。
當那個由一個核心艙、兩個實驗艙、多個介面組成的、如同搭積木般可以無限擴充套件的模組化空間站模型，出現在大螢幕上時，楊振華和所有航天專家的眼睛，都再也挪不開了。
高靈活性、高成長性、分步實施、風險可控……
這套方案，簡直是為華夏當前的國情和技術水平，量身定做！
“好……好方案！”楊振華激動得語無倫次，“就按這個方案來！專案代號，就叫‘天宮’！”
一場圍繞著華夏自主空間站的宏偉戰役，在這一刻，正式打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