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透過夸父的前身進行計算，我們可以實時、動態地調整磁場的形態和強度。”
“像一隻無形的手一樣，精確地引導那些被濺射出來的原子。”
“讓它們在奈米尺度上，按照我們預設的結構，一層一層地搭積木，最終形成最理想的微觀晶體結構。”
聽到這裡，李月的眼睛猛地一亮，她似乎抓住了甚麼關鍵點。
“所以，這項技術的核心，不是濺射，而是自組裝！我們擁有在原子層面，精確列印複雜三維結構的能力！”
“完全正確！”林凱讚許地看了李月一眼，“我們手裡，其實一直握著一把奈米級的3D印表機，但我們過去，只用它來噴最普通的油漆。”
吳振邦院士渾身一震，他那顆浸淫了材料學半個多世紀的大腦開始飛速運轉。
如果真的擁有在原子層面進行精確建造的能力，那將意味著甚麼？
那意味著他們可以創造出自然界中根本不存在的、擁有特定功能的“超材料”！
“那……那我們現在要用這臺印表機，生長甚麼材料？”吳振邦院士的聲音因為激動而微微有些顫抖。
林凱看著他，平靜地，說出了一個讓在場所有人，都感到匪夷所思、甚至有些荒謬的答案。
“一種混合了鉿（Hf）、釔（Y）、釓（Gd）等多種稀土元素的特種陶瓷-金屬複合塗層。”
這個答案一出，吳振邦院士剛剛燃起的激動，瞬間就被一盆冷水澆滅了。
他幾乎是下意識地就開口反對：“不行！這絕對不行！”
他激動地站了起來，在會議室裡來回踱步，語速極快地解釋道：“林總，你是材料學的門外漢，可能不清楚。”
“稀土元素在高溫下的化學性質極其活潑，你把這麼多不同種類的稀土元素摻雜在一起，在幾千度的高溫下，它們會發生極其複雜的、我們根本無法預測的催化和嬗變反應！”
“這就像在一個火藥桶裡，又扔進去了幾十種不同的催化劑，我們根本不知道它最後會變成甚麼！”
“這帶來的風險太大了，完全不可控！”
孫博和其他幾個年輕博士也連連點頭，導師說的，是材料學最基礎的常識。
多種活潑元素在極端環境下的混合物，是所有材料學家都會極力避免的噩夢。
整個方案，似乎又回到了原點。
然而，面對吳振邦院士近乎咆哮的反對和所有人的質疑，林凱的臉上，卻露出了一絲神秘的微笑。
他看著激動得滿臉通紅的吳振邦院士，一字一頓地，說出了那句徹底顛覆所有人三觀的話。
“吳老，您說的都對。”
“但是，我要的，就是這種不可預測的催化反應！”
林凱的這句話，就像一顆深水炸彈，在小小的會議室裡轟然引爆。
“甚麼？！”
吳振邦院士以為自己聽錯了，他瞪大了眼睛看著林凱，“你要的就是不可預測的反應？”
“林總，你知不知道你在說甚麼？”
“這是科研！不是賭博！不可控就意味著失敗！”
“不，吳老。”
林凱搖了搖頭，他走到主螢幕前，示意陳靜，“陳靜，啟動分子動力學模擬程式，代號鍊金術。”
“收到，老闆。”
“鍊金術模組載入中。”
螢幕畫面再次切換，這一次，不再是宏觀的模型，而是進入了微觀的原子世界。
無數代表著不同元素的、顏色各異的小球，在螢幕上按照晶格結構整齊地排列著。
“吳老，各位，請看。”
林凱指著螢幕，開始了他真正的、顛覆性的講解。
“當我們的飛行器以高超音速飛行時，它表面的空氣會被劇烈壓縮和摩擦，溫度瞬間升高到幾千度。”
“空氣分子，比如氧分子和氮分子，會被強大的能量撕裂，電離成帶電的氧原子和氮原子。”
“這個過程，我們稱之為等離子體化。”
“這是一個‘分解’的過程，對吧？它本身會釋放出巨大的熱量，這也是我們熱障問題的根源。”
吳振邦院士和在場的所有專家都點了點頭，這是最基礎的物理化學知識，是所有問題的起點。
“好，問題來了。”
林凱的語氣陡然變得興奮起來，“我們一直想的是如何擋住這些高溫的等離子體。”
“但我們換個角度想，既然有分解，那有沒有可能讓它們複合呢？”
他沒有等眾人回答，直接給出了答案。
“當然有！而我要求加入的這些，比如鉿、釔、釓等特殊的稀土元素，它們在高溫等離子體的激發下，會變成一種效率高到恐怖的超級催化劑！”
隨著他的話語，螢幕上的模擬開始了。
代表著空氣的氧原子和氮原子，像一陣狂風，高速撞向那層由多種稀土元素構成的塗層表面。
奇妙的事情發生了！
那些原本各自獨立的氧原子和氮原子，在接觸到塗層表面的稀土原子後，彷彿被施了魔法一般，瞬間重新結合，變回了穩定的氧分子和氮分子！
“它們會瘋狂地捕捉那些被熱離解的氧原子和氮原子，強制它們重新結合在一起！”
林凱的聲音帶著一種獨特的魅力，吸引著所有人的心神。
吳振邦院士的眼睛猛地一亮，他像是被一道閃電劈中，一個只在理論文獻中見過的名詞脫口而出：
“催化複合效應！透過催化劑，加速離解原子的再結合！我明白了！但是……”
他的臉上旋即又充滿了困惑：“但是，根據化學定律，原子結合成分子，這是一個放熱反應！”
“它會釋放出能量，讓表面變得更熱才對！”
“這……這不就等於火上澆油嗎？”
孫博等人也連連點頭，導師的疑問，也是他們想不通的地方。
這完全違背了他們所學的知識。
“問得好！”林凱笑了起來，他要的就是這個效果。
他就是要先打破他們固有的認知，再建立一個全新的世界。
“吳老，您只說對了一半。它確實是放熱反應，但您忽略了一個最關鍵的問題——能量從哪裡來？”
林凱指著螢幕上那些瘋狂撞擊塗層表面的等離子體原子：“這個‘重新結合’的過程，需要消耗能量嗎？”
“不需要！它本身是釋放能量的！”
“但它得以發生的前提，是等離子體中的高能原子撞擊並啟用了我們的催化劑！”
“所以，這個反應過程，實際上是消耗掉了等離子體本身的一部分動能和內能！”
“更關鍵的是，這個催化複合反應，優先發生在最緊貼我們飛行器表面的微米級區域內！”
“這就相當於，在我們的模型表面，強行製造出了一層不斷在消耗熱量和降低能量的冷壁層（Cold Wall）！”
這個解釋，如同一道驚雷，在吳振邦院士的腦海中炸響！
消耗等離子體的能量！形成冷壁層！
他一輩子都在研究如何用材料去隔絕熱量，卻從未想過，可以用一種化學的方式，去主動消耗熱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