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座風洞，是航天系統的寶貝疙瘩，專門用來測試返回艙和彈頭模型的，等閒之人根本連靠近的資格都沒有。
“如果你和你的團隊，能在這三個月之內，利用你說的這些技術，製造出一個真正的乘波體原理樣機……”
羅佩林深吸一口氣，幾乎是一字一頓地說道。
“並且，在風洞的模擬環境中，成功實現起滑——也就是讓你的樣機，成功地、穩定地，騎在我們人為製造出的激波上，哪怕這個過程只能維持一秒鐘！”
“我，羅佩林，就親率我們航天一院，負責彈道總體設計、氣動、控制、材料的全部三百二十七名專家，集體加入你的專案！”
“從今往後，我們這三百多號人，上至我這個總師，下至每一個剛畢業的實習生，全都聽從你的調遣！”
“你讓我們往東，我們絕不往西！”
此言一出，全場皆驚！
趙上將的眼睛瞬間瞪大了。
這已經不是一個簡單的技術賭約了。
這是一個賭上了自己一生的聲譽，賭上了整個航天一院核心技術團隊未來的承諾！
羅佩林，這是在用他自己，以及他身後整個團隊的命運，來為林凱的科幻構想，做一個最徹底的背書！
趙上將的眼中，瞬間湧上了無比讚許的光芒。
他知道，羅佩林這位共和國的功勳老將，他內心深處那團從未熄滅的、對科學真理的追求和對國家強大的渴望之火，被林凱，徹底點燃了！
林凱看著眼前這位值得尊敬的老人，沒有絲毫的猶豫。
他微笑著，向羅佩林伸出了自己的手。
“一言為定。”
兩隻手，一隻佈滿了老繭和歲月滄桑，一隻年輕而有力。
一隻代表著華夏軍工篳路藍縷的過去，一隻代表著華夏軍工即將開創的、輝煌的未來。
兩隻代表著兩種思想、兩個時代的手，在所有人的注視下，緊緊地握在了一起。
這不僅僅是一個賭約的成立。
這更是一次，華夏的航空與航天，兩大頂尖工業體系，即將展開歷史性深度融合的、偉大的開端！
“好！”
趙上將猛地一拍手掌，大聲喝彩。
他當場拍板，批准了這個賭約。
“我給你們立下軍令狀！”
“這三個月，你們需要甚麼，我給你們甚麼！”
“人、財、物，一路綠燈，無條件支援！”
一場與時間的賽跑，一場旨在打破不可能三角的、共和國最高階別的技術攻堅戰，就此，正式拉開序幕！
三天後，西北戈壁，一處地圖上不存在的秘密基地。
黃沙漫天，狂風呼嘯。
林凱帶著一支精悍的隊伍，正式入駐。
隊伍的構成很奇特，有他從成都帶來的、以李月為首的幾位核心氣動和結構工程師。
有材料學泰斗吳振邦院士和他最得意的幾個博士生。
還有羅佩林總師贊助過來的幾位對乘波體理論頗有研究的年輕航天工程師。
這是一個臨時組建的、橫跨了航空、航天、材料三大領域的復仇者聯盟。
他們要面對的第一個難題，就是乘波體的氣動外形設計。
這東西和常規的飛機、導彈完全是兩個概念。
它沒有傳統意義上的機翼，整個扁平的身體，就是產生升力的翼面。
它的設計，完全是為了騎在自己產生的高速激波上滑行。
外形的曲率，哪怕只差千分之一，最終產生的激波形態和升力效果，都會謬以千里。
會議室裡，爭論不休。
航空背景的工程師，習慣性地想給它加上小小的鴨翼或者舵面來增強控制。
航天背景的工程師，則認為任何多餘的突出物，在二十馬赫的速度下都會被瞬間燒燬，必須追求極致的光滑和簡潔。
團隊成員在白板上畫出了上百種奇形怪狀的設計方案，誰也說服不了誰。
如果按照傳統方法，將這些方案一個個製作成物理模型，再排隊等著進風洞裡吹，別說三個月，三年都未必能完成初步篩選。
“都停一下。”
林凱敲了敲桌子，再次做出了一個讓航天工程師們感到震驚，卻讓航空工程師們會心一笑的決定。
“所有方案，暫停物理建模。我們先上數字風洞。”
他看向李月：“李月，你負責。聯絡陳靜，我需要夸父一半的算力，立刻接入我們基地。”
“三天之內，我要看到一個專門用於高超音速環境的數字風洞2.0系統，在這裡上線。”
有了J-20專案的巨大成功作為背書，這一次，團隊裡再也沒有任何質疑的聲音。
航天來的那幾個年輕人，更是用一種看神仙似的眼光看著林凱。
他們早就聽說了數字風洞的傳說，這次終於能親眼見證。
遠在“地宮”的陳靜團隊，再次開啟了爆肝模式。
無數罐功能飲料和泡麵被消耗。三天後，當林凱團隊的終端上，出現那個熟悉的、充滿了科幻感的夸父系統介面時，整個基地計程車氣都被瞬間點燃。
林凱親自上手，將乘波體的核心設計理念——“激波附體、升阻比最大化、熱流密度最低化”這三大原則，作為約束條件，輸入了“誇-2.0”系統。
“啟動遺傳演算法，開始自主迭代最佳化。”
隨著林凱敲下回車鍵，螢幕上，一場令人眼花繚亂的造物演化開始了。
無數種扁平的、菱形的、三角形的乘波體模型。
在虛擬的、散發著橘紅色光芒的等離子體氣流中，以每秒上千次的速度，飛速地自我演化。
每一個微小的曲面變化，都代表著一種全新的設計。
而夸父則在萬分之一秒內，計算出這種新設計在極端環境下的升阻比、壓力分佈、熱流密度等上百項關鍵資料。
然後像一個無情的上帝，淘汰掉效能差的，保留效能好的，並讓它們繼續繁殖和變異。
團隊的所有成員，都圍在螢幕前，看得如痴如醉。
這種研發模式，對他們來說，簡直就像是神話。
然而，就在氣動外形的設計似乎一片光明時，吳振邦院士的材料團隊，卻遇到了一個巨大的瓶頸。
他們按照夸父經過數萬次迭代後，優選出的第一款氣動外形，用J-20上那款最先進的碳-碳複合材料，製造出了第一批巴掌大小的樣品。
樣品被送進了基地的材料實驗室，進行高溫高壓測試。
同時，它的所有引數，也被輸入了“數字風洞2.0”，進行最高精度的模擬。
模擬開始。
虛擬的樣品，被置於模擬二十馬赫速度的、熾熱的魔鬼之息中。
一秒，兩秒，五秒……
就在模擬進行到第九秒的時候，異變陡生！
模擬畫面中，樣品最前端的尖銳邊緣，溫度瞬間突破了三千攝氏度！
緊接著，一道肉眼可見的微小裂紋，在樣品表面出現。
下一秒，這道裂紋如同蛛網般，迅速擴散至整個樣品表面！
“砰！”
虛擬的樣品，在無聲的模擬畫面中，像一塊被燒紅的玻璃，被無形的大錘狠狠砸中，瞬間爆碎成無數燃燒的碎片！
這個畫面，給剛剛燃起沖天希望的整個團隊，狠狠地潑了一盆冷水。
所有人都呆住了。
吳振邦院士死死地盯著螢幕，臉色凝重到了極點。
他一言不發地走到林凱面前，聲音沙啞地坦言：“林總，不行……”
“即使是我們為J-20研製的那種最好的碳-碳複合材料，也無法承受乘波體表面這種區域性超過三千度的恐怖高溫和巨大的熱應力。”
“材料……我們的材料，又一次跟不上了。”
這位為共和國奉獻了一生的材料學泰斗，聲音裡，第一次帶上了一絲無力和絕望。
材料，這隻共和國工業體系最致命的攔路虎，再次張開了它猙獰的獠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