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天,這要是搞出來,那還不是想打哪兒就打哪兒?”
“甚麼標準-3、薩德,全都得變成廢鐵!”
“這才是真正的非對稱作戰!這才是我們的屠龍刀!”
然而,就在眾人興奮不已的時候,羅佩林總師在最初的震驚過後,迅速恢復了冷靜。
他畢竟是共和國最頂尖的彈道導彈專家,幾十年的科研生涯讓他養成了絕對理性的思維習慣。
他一眼就看出了這個科幻構想背後,那如同地獄般恐怖的工程難度。
“林凱同志,你的想法很好,非常……顛覆。”
羅佩林的聲音帶著一絲沙啞,他強迫自己冷靜下來,指出了最核心的問題。
“但是,你說的這種打水漂,本質上是讓飛行器在大氣層邊緣進行劇烈的機動。”
“這在空氣動力學、材料學和控制律上,構成了一個不可能三角。”
“尤其是熱障問題,你怎麼解決?”
他的聲音陡然拔高,如同洪鐘大呂,再次將所有人從興奮的幻想中,拉回了殘酷的現實。
“請問,林總顧問,你要用甚麼材料,才能承受住這種瓦片在水面上摩擦時,產生的數千攝氏度的恐怖高溫而不被燒燬?”
“飛行器在二十馬赫的速度下,和空氣摩擦,那不是水漂,那是流星!是要燒成灰的!”
羅佩林的聲音擲地有聲,目光如炬地盯著林凱。
“這已經不是工程問題,這是物理學問題!”
這個致命的提問,再次讓會場安靜下來。
所有人的目光,都從興奮,轉向了林凱。
是的,熱障,這座橫亙在所有高超音速飛行器面前的、無法逾越的死亡之山。
你怎麼翻過去?
面對羅佩林總師擲地有聲的質問,會場再次陷入了冰點。
剛剛被點燃的希望之火,彷彿被一盆冰水當頭澆下。
是啊,熱障問題。
這個詞就像一個魔咒,困擾了全世界航空航天領域幾十年。
連星條聯邦最先進的X-51A驗證機,都在這個問題上屢屢失敗,最終也只能做到幾分鐘的短時飛行。
林凱提出的這種連續打水漂的機動,對材料和熱防護的要求,比X-51A那種相對平直的彈道,要苛刻百倍不止。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林凱身上,等待著他的回答。
林凱迎著羅佩林的目光,沒有絲毫退縮。
他沒有直接回答,而是反問了一句:“羅總師,您說的不可能三角,我完全同意。”
“但我想問,您得出這個結論,是基於我們現有的技術工具箱,還是未來的技術工具箱?”
這個反問,讓羅佩林總師當場一愣。
“甚麼意思?”他下意識地問道。
“我的意思是,我們不能用昨天的尺子,去丈量明天的世界。”
林凱平靜地說道。
這個回答,有些玄奧,羅佩林沒有立刻明白,他皺著眉,陷入了沉思。
趙上將看出了氣氛的凝重,也知道這種頂級的技術辯論不是一時半會能有結果的。
“好了,今天就先到這裡。”
他站起身,宣佈道,“大家先吃飯,休息一下。”
“下午,我們繼續討論。”
會議暫時休會。
軍方的高層將領們聚在一起,低聲地私下討論著。
他們對林凱描繪出的打水漂藍圖充滿了無與倫比的期待,但同時,又對羅佩林提出的現實困難感到深深的憂慮。
“這個熱障問題,真的能解決嗎?”
“聽起來像是天方夜譚啊,三千度的高溫,甚麼東西能扛得住?”
“唉,要是林凱這次也搞不定,那我們可就真的只剩下飽和攻擊這一條路了……”
然而,一個意外的場景發生了。
會議結束後,所有人都陸續離開了會議室,羅佩林總師卻沒有走。
他一個人,在那張巨大的會議桌前,枯坐著,一動不動,像一尊石化的雕像。
他的面前,還擺著那杯已經涼透了的濃茶。
他叫住了正準備和趙上將一同離開的林凱。
“林凱同志,你等一下。”
林凱停下腳步,轉過身。
他以為羅總師還要繼續和他爭辯技術問題。
但羅佩林並沒有。
他只是沉默地,從自己隨身攜帶的、已經磨得邊角發亮的黑色公文包裡,取出了一個用牛皮紙袋精心包裹著的、已經泛黃的資料夾。
他摩挲著那個牛皮紙袋,眼神裡充滿了複雜的情感,有追憶,有敬仰,也有一絲痛苦。
最終,他將這份資料,遞給了林凱。
“你看看這個。”
林凱疑惑地接過,開啟了那個已經有些脆弱的紙袋。
裡面,是一份手稿。
紙張已經泛黃發脆,上面的字,是用一種非常雋秀的鋼筆字書寫的,字跡已經微微暈開,但依舊清晰可辨。
手稿的封面上,寫著一行標題:《關於助推-滑翔式彈道的初步設想》。
在標題的下方,落款處,寫著一個讓林凱心中為之一震的名字。
那不是羅佩林,而是羅佩林的老師,一位早已故去的、共和國航天事業真正的奠基人之一!
這份手稿的寫就時間,是三十多年前!
林凱猛地抬起頭,看向羅佩林。
羅佩林總師的臉上,露出一絲苦澀的笑容,聲音帶著前所未有的沙啞。
“我並非不知道它的潛力,我比任何人都清楚!”
“這本手稿,是我老師留下的。”
“從我拿到它的那一天起,我研究了它半輩子!”
他終於向林凱坦白了自己內心最真實的想法。
“我不是不想搞,不是看不到它的未來。”
“而是我……我太清楚它的難度了,那難度,不亞於徒手登天!”
羅佩林的眼中,流露出一絲痛苦。
“林凱,你沒有經歷過我們那個年代。”
“你不知道為了造出第一枚導彈,我們吃了多少苦,走了多少彎路。國家的每一分錢,都掰成八瓣花。”
“一個螺絲釘的失敗,都可能讓整個專案停滯一年!”
“我怕了……我是真的怕了。”
“我不敢,也不願,將國家有限的、寶貴的資源,投入到一場我個人認為,根本看不到勝利盡頭的豪賭之中。”
“相比之下,飽和攻擊雖然笨,雖然代價大,但它是我唯一能看到,能摸得著的路!”
這番掏心窩子的話,讓林凱徹底沉默了。
他終於明白了。
眼前的,不是一個頑固不化的老頭,而是一個用自己獨特的方式,深愛著這個國家,併為此揹負了沉重枷鎖的愛國者。
他的保守,源於他對失敗的恐懼,源於他對國家資源最深沉的珍惜。
這一刻,林凱對這位老人,肅然起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