夸父的機房裡,空氣中瀰漫著一股獨特的、屬於高效能運算裝置的味道,混合著臭氧和冷卻液的氣息。
巨大的伺服器機櫃陣列如同沉默的鋼鐵森林,只有指示燈在有節奏地閃爍,證明著內部澎湃的計算力。
陳靜團隊已經在這裡連續奮戰了不知道多少個日夜。
機房角落裡堆滿了泡麵桶和功能飲料的空瓶,每個人的臉上都掛著濃重的黑眼圈,但眼神卻異常明亮,像是淬過火的鋼。
“林總,系統初步構建完成。”
陳靜推了推鼻樑上的眼鏡,鏡片上反射著控制檯螢幕上密密麻麻的程式碼流。
他的聲音帶著一絲沙啞,但更多的是一種壓抑不住的興奮。
林凱點了點頭,他繞過幾個散落在地上的空伺服器包裝箱,走到主控臺前。
他身後,跟著一群同樣疲憊但精神高度集中的工程師,包括那位之前一直對數字模擬心存疑慮的成飛副總工程師。
“把我們初步設計的DSI進氣道三維模型導進去。”
林凱的語氣很平靜,聽不出任何情緒波動,但正是這種平靜,給了在場所有人一種莫名的信心。
“模型已載入。”
陳靜的手指在鍵盤上敲擊了幾下,主螢幕上立刻出現了一個複雜而流暢的DSI進氣道三維模型。
“準備進行第一次數字吹風。”林凱看著螢幕,對陳靜下達了指令。
“明白。”陳靜深吸一口氣,像是即將按下一個決定命運的按鈕。
他回頭看了一眼林凱,得到一個確認的眼神後,果斷地敲下了回車鍵。
“啟動!”
下一秒,整個機房的燈光似乎都微微暗淡了一下,彷彿海量的電力被瞬間抽走。
緊接著,伺服器機櫃的散熱風扇發出了比之前高亢數倍的轟鳴聲,像是沉睡的巨獸被喚醒,開始全力呼吸。
“‘夸父’叢集一半的計算核心已被啟用!”
陳靜緊盯著資料監控介面,語速飛快地報告著,“算力正在湧入數字風洞系統!”
所有人的目光都死死地釘在主螢幕上。
只見螢幕的左側,代表虛擬氣流的無數微小粒子開始加速,匯聚成一股肉眼可見的洪流,朝著靜止的DSI進氣道模型衝去。
“來了!”不知是誰低喊了一聲。
虛擬氣流撞上模型的一瞬間,並沒有發出任何聲音,但所有人都彷彿聽到了震耳欲聾的轟鳴。
無數彩色的流線瞬間包裹了整個模型,它們緊貼著進氣道的表面,精確地模擬出每一絲氣流的運動軌跡。
“我的天……”副總工程師下意識地往前走了兩步,幾乎把臉貼在了螢幕上。
他喃喃自語,“這……這比風洞裡的煙流顯示得還要清晰……”
螢幕上,模型的表面被一層動態變化的雲圖覆蓋。
紅色代表高壓區,藍色代表低壓區,從溫暖的橙色到冰冷的深藍,壓力、溫度、速度的變化被實時、直觀地呈現出來。
每一個資料的變化,都精確到了小數點後六位。
“資料精度遠超預期!”一名年輕的工程師激動地喊道,他手裡的記錄板都在微微顫抖。
林凱的表情依舊平靜,彷彿眼前這震撼的一幕完全在他的預料之中。
他沒有理會周圍的驚歎聲,而是繼續下達指令。
“陳靜,啟動遺傳演算法最佳化程式。”
“收到,最佳化程式啟動。”
林凱盯著螢幕上的模型,清晰地說出了一系列引數:“最佳化目標:最大總壓恢復係數。”
“約束條件:最小流場畸變。”
“同時,將隱身特性作為最高優先順序考量。”
“引數設定完成,演算法開始接管!”
接下來發生的一幕,讓在場的所有工程師,包括那位見多識廣的副總工程師,都徹底驚呆了。
只見螢幕上,DSI進氣道那個關鍵的鼓包曲面,彷彿被一雙無形的手賦予了生命。
它的形態開始以肉眼可見的速度發生著極其微小的變化。
曲率時而變得更陡峭,時而又變得平緩;邊緣的過渡時而圓潤,時而又帶著一絲稜角。
“它……它自己在動!”一個工程師指著螢幕,聲音裡充滿了難以置信。
“不是在動,是在迭代!在最佳化!”
陳靜解釋道,他的眼神裡閃爍著狂熱的光芒。
“演算法正在以每秒數百次的頻率,對鼓包的曲面進行自主的形態最佳化!”
每一次微小的形態變化,都代表著一種全新的設計方案。
而每一次迭代之後,虛擬氣流都會立刻對這個新方案進行一次完整的模擬計算。
模型的效能資料,如總壓恢復係數、流場畸變度、雷達散射截面積等,會實時反饋給演算法。
演算法再根據這些反饋結果,進行下一次、更精確、更趨向於最優解的迭代。
這是一個完美的閉環。
設計、驗證、反饋、再設計……
這個過去需要工程師團隊花費數週甚至數月,在物理風洞裡反覆測試、修改模型才能完成的枯燥過程。
在夸父恐怖的算力面前,被壓縮到了以小時甚至分鐘為單位。
大家就這麼站著,看著螢幕上那個不斷自我進化的鼓包,看著旁邊效能資料圖表上的曲線不斷向上攀升,一次又一次地突破他們認知中的理論極限。
時間在這一刻彷彿失去了意義。
不知道過了多久,副總工程師才找回自己的聲音,他轉向林凱,眼神複雜到了極點,有震撼,有敬畏,還有一絲後怕。
他現在才真正明白,林凱當初放棄物理風洞,選擇豪賭數字風洞的底氣究竟來自哪裡。
這不是賭博,這是對未來技術發展方向的精準預判。
林凱看著螢幕上那條代表總壓恢復係數的曲線,終於穩定在一個前所未有的高點上。
他轉過身,面對著一張張被徹底征服的臉,平靜而有力地說道:
“在工程學的世界裡,當算力達到極致,它便能鑄就真理!”
這句話,像一顆重磅炸彈,在每個人的心裡炸響。
之前所有關於計算流體力學(CFD)可靠性的疑慮,所有對數字模擬與現實差距的擔憂。
在這一刻,都被眼前這無可辯駁的算力奇蹟衝擊得煙消雲散。
“林總……我服了,徹底服了!”副總工程師走到林凱面前,鄭重地伸出手,“我為我之前的質疑,向您道歉。”
林凱握住他的手,搖了搖頭:“不用道歉,嚴謹是航空人必備的品質。”
“現在,我相信我們有了一個更可靠的工具。”
整個團隊計程車氣,在這一刻被推向了前所未有的頂峰。
所有人的眼中都重新燃起了火焰,那是一種親眼見證並參與創造歷史的激動與自豪。
他們知道,一場屬於華夏航空工業的研發革命,已經隨著這虛擬的風,悄然開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