魏立功。
共和國雷達工業的泰斗級人物,主持過多款國產警戒雷達和火控雷達的研製,門生故舊遍佈各大軍工院所。
三年前,他已經因為身體原因,辦理了半退休,如今在家頤養天年。
所有人都認為,讓這樣一位思想上趨於保守的老爺子,來主持共形天線這種天馬行空的專案,簡直是天方夜譚。
但林凱力排眾議。
他要的,恰恰就是魏立功的保守和嚴謹。
他的思想已經足夠冒進,他需要一個穩固的壓艙石,來確保這艘承載著未來希望的巨輪,不會因為跑得太快而翻掉。
一個星期後,林凱沒有帶任何隨從,獨自一人,提著兩罐茶葉,出現在了京郊一處安靜的四合院門口。
院子裡,一位身穿白色對襟褂子,頭髮花白但精神矍鑠的老人,正哼著京劇,不緊不慢地推著一個古老的石磨。
石磨的磨盤轉動間,濃郁的豆香瀰漫開來。
他就是魏立功。
“魏總師。”林凱站在門口,微微躬身。
魏立功抬起頭,渾濁但依舊銳利的眼睛上下打量了林凱一番,沒有停下手中的活計,只是淡淡地說道:“進來吧,門沒鎖。”
“是小趙讓你來的?”
他口中的小趙,自然就是趙上將。
林凱走進院子,將茶葉放在石桌上,也不客氣,自顧自地搬了個小馬紮坐下,看著魏立功磨豆漿。
“自己泡茶,水在屋裡。”魏立功頭也不抬。
“不急,等您磨完,喝碗熱豆漿。”林凱笑道。
魏立功推磨的手頓了一下,再次抬眼看向林凱,眼神裡多了一絲審視。
這年輕人,有點意思,不卑不亢,也不急不躁。
“現在的年輕人,都喜歡喝咖啡,嫌我們這老祖宗傳下來的東西土。”
“沒想到你還就好這口。”
魏立功緩緩地說道,“我這人沒甚麼別的愛好,就是信一個理兒,老祖宗的東西,看著笨,但實在,可靠。”
林凱知道,這是老爺子在點他。暗示他對自己那些花裡胡哨的技術思想的態度。
林凱沒有接話,而是換了個話題:“魏總,我來之前,看了您寫的《共和國雷達發展史稿》,寫得真好。”
“特別是您對二戰時期,不列顛空戰中道丁體系的分析,我感觸很深。”
“哦?”魏立功終於停下了手中的石磨,直起身子,用掛在脖子上的毛巾擦了擦汗,“說說看,有甚麼感觸?”
“道丁體系的核心,不是雷達本身,而是一套流程。”
“一套把雷達發現的目標,透過電話線和人工標繪,轉化為戰鬥機起飛攔截指令的資訊處理流程。”
“它第一次讓雷達從一個單純的眼睛,變成了一個作戰體系的起點。”
“從烽火臺到雷達站,人類花了上千年,才完成了這個轉變。”林凱侃侃而談。
魏立功的眼神變了。
他沒想到,這個搞計算機和軟體出身的年輕人,對雷達發展的歷史和思想,竟然有如此深刻的理解。
這些話,可不是光看幾本書就能說出來的。
“你接著說。”
“從道丁體系,到冷戰時的‘賽其’半自動地面防空系統,再到現代的預警機和資料鏈。”
“技術在變,但核心思想沒變,都是在追求如何把看到的東西,更快、更準地變成打到的行動。”
“您這一輩子,就是在這條路上,為我們國家披荊斬棘的開拓者。”林凱的語氣裡,充滿了真誠的敬意。
這份敬意,不是對權威的諂媚,而是一個後輩,對前輩篳路藍縷的功績的由衷認可。
魏立功沉默了。
他看著眼前這個年輕人,心裡百感交集。
他一生都沉浸在雷達技術的海洋裡,追求更高的功率,更遠的探測距離,更強的抗干擾能力。
他習慣了從技術的角度思考問題,卻很少像林凱這樣,從戰爭思想演變的高度,來審視自己所做的一切。
院子裡的氣氛,從一開始的試探和疏離,變得融洽起來。
“小林啊,”魏立功嘆了口氣,在石凳上坐下,“你今天來,不是為了跟我聊天的吧。”
“說吧,小趙到底讓你來幹甚麼?是不是為了那個甚麼……共形天線?”
林凱知道,圖窮匕見的時刻到了。
他點了點頭,鄭重地說道:“魏總,您這一生,都在追求讓我們的雷達看得更遠、看得更清。”
“您的功績,足以載入史冊。”
“但是,未來的戰爭,在追求看得遠、看得清之前,我們首先要解決一個問題。”
“甚麼問題?”
“如何活得更久。”
這五個字,像一道閃電,瞬間擊中了魏立功的內心。
他猛地抬起頭,死死地盯著林凱。
活得更久!
是啊,在隱身飛機已經成為現實的今天,一個頂在機背上,雷達反射面積比戰鬥機還大的大圓盤,在戰場上能活多久?
他窮盡一生,追求雷達效能的極致,卻似乎忽略了這個最根本,也最致命的前提。
如果預警機自己都活不下來,那它看得再遠,又有甚麼意義?
“所以……”魏立功的聲音有些乾澀。
“所以,我今天來,是想正式邀請您。”林凱站起身,對著魏立功,深深地鞠了一躬。
“我懇請您能重新出山,執掌空警-X預警機專案。”
“將您幾十年積累的寶貴工程經驗,與我們對未來戰爭的全新設計思想,結合起來。”
“我們一起,為共和國,打造一隻能在未來戰場上真正活下來,看得遠,還能打得贏的天眼!”
魏立功看著眼前深深鞠躬的年輕人,看著他眼神裡的誠摯和火焰,他沉默了。
他看了一眼院子角落裡那個被他擦拭得一塵不染的石磨。
可靠,但笨重。
這不就是自己堅持了一輩子的工程思想的寫照嗎?
或許……是時候,做出一些改變了。
良久,他緩緩地點了點頭,沉聲說道:“好,我答應你。”
“但是,我有一個條件。”
“您說。”林凱心中一喜。
“你的那些想法,可以天馬行空。但是,每一個技術方案,都必須透過我最嚴格、最苛刻的工程論證
“在我的專案裡,不允許有任何想當然和僥E幸心理。”
“通不過我的論證,哪怕是趙上將親自下令,那塊鋼板也不能上飛機!”
“一言為定!”林凱毫不猶豫地答應了。
他知道,自己已經為這架未來的預警機,找到了最穩固的壓艙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