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部長,”林凱緩緩開口,聲音裡帶著一絲莫名的疲憊,“意思就是,我們從一開始,就錯了。”
“我們所有人都以為,我們買回來的是一具沒有靈魂的軀殼。”
“只要我們為它裝上一個強大的心臟,一雙銳利的眼睛,它就能脫胎換骨,浴火重生。”
“但我們都忽略了一件事。”
林凱的目光,掃過眾人。
“這具軀殼,它本身,就是有病的。”
“一種深入骨髓,無法治癒的絕症。”
“75.3赫茲,就是它的病灶。”
“是這艘船與生俱來的原罪,是它龍骨裡的亡魂!”
“在以前,這艘船用的是蒸汽輪機,燒的是重油,整個動力系統就像一個拖拉機,傻大黑粗。”
“產生的能量波動雜亂無章,根本無法精準地觸碰到這個亡魂的頻率。”
“所以,它一直沉睡著,相安無事。”
林凱的話鋒一轉,變得無比銳利。
“但是現在,我們給它換上了甚麼?”
“我們給它換上了燧人之心,小型化的核反應堆!”
“我們給它換上了女媧系統,全艦綜合電力系統!”
“我們給它裝上了神盾,世界上最頂尖的有源相控陣雷達!”
“我們想讓它擁有電磁彈射!!”
“這些,代表著21世紀最高科技的、擁有極度純淨、極度強大的高頻能源的新靈魂。”
“被我們強行注入了這具來自上個世紀的、帶著先天疾病的舊軀體裡!”
“當這兩種來自不同時代、不同哲學、不同文明的力量,在極限狀態下相遇時,會發生甚麼?”
林凱伸出手指,重重地點在了螢幕上那個血紅色的數字上。
“毀滅性的共振!”
“新靈魂越是強大,舊軀體就崩壞得越快!”
“我們越是想讓它飛,它就越是會自己把自己撕碎!”
真相,大白。
冰冷刺骨的真相,血淋淋地擺在了所有人的面前。
會議室裡,響起一片倒吸冷氣的聲音。
錢老闆和孫建國對視了一眼,都從對方眼中看到了徹底的、無以復加的駭然。
他們終於明白,他們之前的爭吵,是多麼的可笑。
甚麼電能質量太差,甚麼雷達太嬌貴……
根本不是!
他們就像兩個最頂尖的廚師,一個用著最新鮮的食材,一個用著最精湛的廚藝。
卻在為一個天生就對所有美食都過敏的病人做飯!
他們做得越好,病人死得越快!
劉總工癱坐在椅子上,目光呆滯。
他想到了自己之前帶著團隊,沒日沒夜地研究如何加固船體,如何最佳化結構。
現在看來,他們所有的努力,都只是在為一個註定要坍塌的沙堡,添磚加瓦。
“完了……全完了……”
一個負責結構力學的專家,失魂落魄地跌坐在地。
“這艘船……從物理基礎上,就是一堆廢鐵!”
“它的物理特性,和我們那個偉大的夢想,根本就不相容!”
“我們……我們必須換船!”
“換船?”
這簡單的兩個字,像兩記最沉重的鐵錘,狠狠砸在了鄭崇海和所有海軍將領的心上。
換船!
談何容易!
這艘“瓦良格”號,是國家花費了多少心血,衝破了多少阻撓,才從萬里之外拖回來的!
為了它,海軍上下勒緊了褲腰帶,幾乎是砸鍋賣鐵!
為了它,無數的科研人員、工程師、工人,付出了多少個不眠之夜!
現在,一句輕飄飄的換船,就要將這一切,全部推倒重來?
那要再等多少年?
十年?二十年?
華夏海軍,還有幾個十年可以等?星條聯邦的航母,會停在原地等我們嗎?
一股比剛才數字沉沒時,更深沉,更無力的絕望,如同潮水般,淹沒了整個指揮中心。
如果說,之前的失敗,只是術的失敗,他們還有信心從頭再來。
那麼現在,被證明的,是道的絕路。
是物理定律,給他們下達的死刑判決。
在這片死寂的絕望中,劉總工顫抖著,緩緩抬起頭。
他看著那個從始至終,都平靜得可怕的年輕人。
他用盡全身的力氣,問出了一個讓所有人心中都升起同樣疑問的問題。
“林……林總……”
“這些……你是怎麼知道的?”
劉總工的這個問題,像一顆投入死水潭的石子,瞬間在所有人心中激起了千層浪。
是啊。
他是怎麼知道的?
從一開始,他就表現得異乎尋常。
當所有人都為幽靈BUG焦頭爛額時,他卻說鬼在天上。
當所有人都反對進行極限測試時,他卻力排眾議,親手導演了這場數字沉沒。
當所有人都陷入絕望時,他卻平靜地啟動死亡覆盤,精準地指出了逆向分析的方向。
就好像……就好像他手裡拿著一份劇本。
而我們所有人,都只是在按照他的劇本,上演著一出悲歡離合。
所有人的目光,都齊刷刷地聚焦在了林凱的身上。
有困惑,有不解,有敬畏,甚至還有一絲……恐懼。
面對著這幾十雙來自華夏科技界最頂尖大腦的注視,林凱沉默了片刻。
他沒有直接回答劉總工的問題,而是轉身對李月說道:
“李月,調出我們第一次在大連,對‘瓦良格’號進行全身CT掃描時的原始資料記錄。”
李月雖然不解,但還是立刻執行了命令。
很快,那份記錄著一萬多個感測器資料的、龐大到令人頭暈目眩的原始資料流,再次出現在螢幕上。
“放大3號龍骨C-7節點,”林凱的聲音傳來,“就是我們發現第一個腫瘤的那個位置。”
“把它的聲學諧振頻譜圖調出來。”
隨著李月的操作,一張佈滿了噪點和雜波的頻譜圖,被放大到了螢幕中央。
“各位請看。”
林凱指著圖上一處極其不顯眼的地方。
“這裡。”
眾人順著他手指的方向看去,只見在代表著那個竊聽器腫瘤的。
一個明顯的諧振峰旁邊,還有一個極其微弱、幾乎要被背景噪音淹沒掉的、小小的凸起。
“這是甚麼?”一個聲學專家下意識地問道。
“這是75.3赫茲。”林凱平靜地回答。
全場,瞬間鴉雀無聲。
所有人都瞪大了眼睛,死死地盯著那個小小的凸起,心臟狂跳。
原來……原來它早就出現了!
在幾個月前!在大連!
“當時,我發現了這個異常的諧二波,”林凱的語氣裡,聽不出任何的情緒波動。
“它的能量很微弱,弱到可以被當成是儀器誤差或者背景噪音。”
“但我知道,它不正常。”
“一個結構,不應該在沒有外部激勵源的情況下,憑空產生一個如此精準的諧振頻率。”
“所以,我當時就懷疑,這艘船的材料本身,可能存在著某種我們不知道的特性。”
林凱的目光,緩緩掃過劉總工、孫建國、錢老闆……
“但是,我沒有證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