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宮指揮中心。
在林凱的指令下，一種異樣的、緊張而專注的氣氛，重新籠罩了這裡。
儘管大部分工程師依舊處在失魂落魄的狀態。
但陳靜和李月已經強行將自己從崩潰的情緒中抽離出來。
她們的臉上沒有了血色，但眼神卻前所未有的專注。
“夸父，申請死亡覆盤協議！”李月的聲音在安靜的指揮中心裡顯得格外清脆。
“協議確認。正在申請全國超算網路資源……資源申請透過。”
“‘天河’、‘神威’……共計七個國家級超算中心，已併入夸父計算叢集。”
“呼叫全部算力，目標：華夏號沉沒事件最終資料包。”
“開始進行畫素級邏輯溯源！”
隨著陳靜敲下回車鍵，整個地宮的燈光都暗了一下。
數百萬顆CPU核心，在這一瞬間被同時喚醒。
恐怖的計算洪流，開始湧向那個記錄著災難全過程的資料黑匣子。
如果說之前的暴力計算是為了找到一根針。
那麼現在，他們是要將整片大海都蒸發掉，看看海底到底藏著甚麼。
時間一分一秒地過去。
螢幕上，海量的資料流如同瀑布般傾瀉而下，速度快到人眼根本無法捕捉。
只有林凱，靜靜地站在主控臺前，看著那片資料瀑布。
眼神深邃，彷彿能從這片混沌中，看到宇宙演化的規律。
劉總工、孫建國、錢老闆……所有專家都圍了過來。
他們看不懂那些資料，但他們能感受到那種令人窒-息的壓迫感。
他們都想知道，到底是甚麼，殺死了他們的孩子。
一個小時……
兩個小時……
五個小時……
當時鍾指向晚上十點，距離沉沒事件已經過去了整整七個小時。
“報告！邏輯溯源完成！”
夸父的電子音響起。
所有人都精神一振，齊刷刷地看向主螢幕。
陳靜和李月的手都在抖，他們緩緩地將最終的分析報告，投射到了大螢幕上。
報告的第一頁，是一張三維的航母模型。
但和之前不同，這張模型上，佈滿了無數條代表著資料流動的光線。
密密麻麻，像一張巨大的蛛網，將整艘航母包裹。
“覆盤結果顯示，”李月的聲音帶著一絲乾澀和顫抖。
“系統崩潰，並非由任何單一的硬體故障或軟體BUG引發。”
“甚麼？”孫建國第一個叫了出來，“不可能！任何故障都有源頭！”
“不是硬體就是軟體，難道還能是憑空冒出來的？”
“是的。”陳靜接過了話頭，他的臉色比李月還要難看。
“某種意義上，它就是憑空冒出來的。”
他伸手在控制檯上一劃，螢幕上的畫面開始倒放。
時間，回到了航母沉沒前的最後一分鐘。
“請看，”陳靜指著螢幕上那張巨大的電網資料圖。
“在災難發生前，我們檢測到的所有硬體。”
“包括錢老闆他們設計的供電網路，孫總工你們負責的雷達系統，以及我們編寫的女媧排程系統。”
“所有子系統，都在正確地執行。”
螢幕上，每一個模組都閃爍著代表正常的綠色。
“但是……”陳靜深吸一口氣，將畫面放大到了皮秒級別。
在密密麻麻的正常波形中，一個極其微小的、幾乎可以忽略不計的毛刺，一閃而過。
“當極限規避、雷達全開、彈射充電這三個指令同時下達時。”
“無數個正確的能量請求，在同一時間，湧入了女媧系統。”
“女媧系統也做出了最正確的響應，它試圖平衡這一切。”
“但就在這個過程中，這些本身無害的、正確的能量流，在電網的某個節點，發生了一次意想不到的耦合。”
“就像兩股完美的水流，撞在了一起，卻濺起了一朵不該出現的水花。”
“這個水花，就是這個異常諧波。”
李月調出了另一張圖，那是一張頻率分析圖。
圖的中央，一個血紅色的尖峰，刺破了平穩的基線，直衝雲霄。
尖峰的旁邊，標註著一個讓所有人頭皮發麻的數字。
75.3赫茲。
“這個頻率，在系統崩潰前，就像一個幽靈，隨機地、毫無規律地出現在電網的任何一個角落。”
“上一皮秒在艦島，下一皮秒就可能在船尾。”
“我們調動了全國的算力，也無法預測它下一次出現的位置。”
“我們把它命名為……‘系統性湧現混沌’。”
陳靜說完，整個會議室，再次陷入了死寂。
所有專家，都感覺自己的世界觀，被按在地上，反覆摩擦。
甚麼叫系統性湧現混沌？
甚麼叫正確的組合，湧現出錯誤的結果？
這已經超出了他們幾十年建立起來的工程學知識體系。
這聽起來，更像是哲學，甚至是玄學！
“胡說八道！”一個老專家終於忍不住了，他激動地站起來。
“物理定律是確定的！”
“因果是明確的！”
“甚麼叫無法預測？”
“你們這是在為自己的失敗找藉口！”
“不。”
一個平靜的聲音，打斷了老專家的咆哮。
是林凱。
他緩緩地走到眾人面前，看著那張頻率圖，眼神裡沒有困惑，只有瞭然。
“陳靜他們沒有錯。”
“我們面對的，確實不是一個常規的工程學問題。”
林凱的目光，掃過在場所有頂級的工程師和科學家。
“各位，有沒有聽說過，塔科馬海峽大橋？”
眾人一愣。
劉總工想了想，點了點頭：“有點印象。”
“是星條聯邦一座很有名的大橋，在四十年代的時候，因為一場不算太大的風，自己把自己扭斷了。”
“沒錯。”林凱打了個響指。
“當時，全世界最頂尖的橋樑專家，都無法解釋。”
“那座橋的設計，完美無瑕。”
“建造它的材料，堅固無比。吹垮它的那場風，風速甚至遠低於它的設計上限。”
“所有的零件都是對的。”
“但組合在一起，卻發生了災難。”
林凱頓了頓，一字一句地說道：“直到後來，科學家們才發現。”
“那天風的振動頻率，非常巧合地，與大橋自身的固有結構共振頻率，完全一致。”
“於是，風的每一次吹動，都像一個推鞦韆的人。”
“在大橋最想晃動的時候，恰到好處地推了它一把。能量不斷疊加，振幅越來越大。”
“最終，那座鋼鐵巨獸，像一根麻花一樣，被活活扭斷。”
“我們今天遇到的情況，和塔科馬大橋，一模一樣。”
林凱指著螢幕上那個血紅的“75.3赫茲”。
“這個頻率，就是那陣吹垮了大橋的魔鬼之風。”
“它不是一個BUG，我們沒辦法像刪除一行程式碼一樣刪除它。”
“它是一個物理規律。一個有自己‘生命’的物理規律。”
“它就存在於我們這艘船的骨子裡。”
“只要我們把這些系統裝上去，只要我們進行極限操作，它就必然會出現。”
林凱的話，像一盆冰水，從頭到腳，澆在了每一個專家的心上。
所有人都感到了不寒而慄。
他們引以為傲的、代表著華夏最高科技結晶的航母系統。
竟然，只是在為一個幾十年前就註定的物理災難，提供能量？
他們不是在創造，而是在餵養一個毀滅自身的魔鬼？
這一刻，他們終於明白，林凱之前所說的“道的衝突”，是甚麼意思了。
他們試圖對抗的，是物理定律本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