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堂到地獄，只用了一秒。
當那艘代表著無數人心血和希望的數字航母，在螢幕上徹底消失，只留下一片死寂的黑暗和冰冷的資料時。
整個世界，彷彿都被抽乾了所有的聲音和空氣。
京郊的秘密基地會議室裡。
死一般的寂靜。
上一秒還沉浸在喜悅和自豪中的工程師們。
此刻，一個個都像是被抽走了靈魂的木偶，呆呆地看著那片黑暗的螢幕，面如死灰。
錢老闆張著嘴，想說甚麼，卻一個字也發不出來。
喉嚨裡發出“嗬嗬”的、如同漏氣風箱般的聲音。
孫建國癱坐在椅子上，雙眼無神，嘴裡不停地喃喃自語：“怎麼會……怎麼會這樣……不可能……”
幾個負責結構設計的年輕技術員，再也控制不住。
猛地衝出會議室，趴在走廊的垃圾桶上，劇烈地乾嘔起來。
他們吐出來的，不只是胃裡的咖啡和泡麵，還有他們剛剛建立起來的、對這份事業的全部驕傲和信仰。
劉總工，這位見證了華夏造船工業從無到有、歷經半個世紀風雨的老人，此刻渾身都在劇烈地顫抖。
他不是因為憤怒，而是因為一種深入骨髓的恐懼。
他比任何人都清楚，剛才螢幕上那場無聲的沉沒，如果發生在現實中，意味著甚麼。
那意味著，一艘造價數百億、凝聚了整個國家工業精華的航母。
將在毫無預兆的情況下，於大洋深處，像一個脆弱的玩具一樣，自己把自己擰成一堆廢鐵！
全艦數千名最優秀的海軍官兵，將連一聲求救訊號都發不出來。
就隨著這堆廢鐵，一同葬身萬米深的海底，無一生還！
這比甲午海戰的失敗，還要慘烈！還要屈辱！
那將是整個國家、整個民族，永遠無法洗刷的恥辱和傷疤！
“草菅人命……我們才是真正的草菅人命啊……”
那位之前指責民企方案的軍工老專家，此刻失魂落魄地癱坐在地上。
渾濁的老淚，從他滿是皺紋的臉頰上，不斷地滑落。
他終於明白，自己之前和錢老闆他們爭論的那些所謂的可靠性。
在真正的系統性災難面前，是多麼的可笑和無知。
他們就像一群在泰坦尼克號上，為頭等艙的餐具是不是純銀而爭吵不休的傻瓜。
卻從未想過，這艘號稱永不沉沒的巨輪，本身就會撞上冰山。
所有人的信仰、驕傲、堅持，在這一刻，被那場殘酷的數字沉沒，擊得粉碎。
如果說，之前的爭吵，是術的碰撞。
那麼現在，他們賴以生存的道，塌了。
與此同時，京城西山的最高指揮觀摩室內。
氣氛，已經不能用凝重來形容，那是一種近乎凝固的、令人窒息的死寂。
海軍的將領們，一個個臉色煞白如紙。
鄭崇海死死地抓著面前的桌沿，指節因為用力而發白，手背上青筋暴起。
但他感覺不到任何疼痛，他的腦子裡一片空白。
趙上將，這位戎馬一生、泰山崩於前而色不變的老將軍。
此刻也需要用手支撐著桌子，才沒有讓自己的身體晃動。
他的嘴唇在哆嗦，他想點一根菸，卻發現自己的手，根本不聽使喚。
而王維屹，那個之前一直等著看笑話的財政部副部長。
此刻也呆呆地看著那片黑暗的虛擬海洋，臉上沒有任何勝利的快感。
取而代之的，是一種發自靈魂深處的、徹骨的寒意與後怕。
他贏了嗎？
不，他輸了，輸得一敗塗地。
他之前所有的攻擊、所有的質疑，都只是圍繞著成本和效率。
他從未想過，這個專案，還存在著如此恐怖的、足以讓一切歸零的致命風險！
如果……如果不是林凱堅持要搞這個甚麼虛擬造艦……
如果，這艘航母，是按照傳統的、他所推崇的按部就班、節約成本的方式建造出來的……
王維屹不敢再想下去。
他感覺一股冰冷的寒氣，從自己的尾椎骨，一路竄上了天靈蓋。
他第一次發現，自己引以為傲的財政模型和邏輯。
在真正的國家安全和數千條人命面前，是多麼的蒼白和可笑。
他不是在為國家省錢，他是在把國家推向深淵！
他身邊的秘書小張，早已面無人色。
他看著自己膝上型電腦上，那份還沒寫完的、題為《新工業革命的黎明》的報告。
感覺臉上火辣辣的，恨不得找個地縫鑽進去。
整個觀摩室，落針可聞。
所有人的信仰，都在這一刻，崩塌了。
他們被這場突如其來的、徹底的失敗，徹底打懵了。
他們不知道問題出在哪裡，更不知道未來該走向何方。
絕望，如同濃得化不開的黑霧，籠罩在每一個人的心頭。
然而，就在所有人都被這片黑暗吞噬時。
在地宮的指揮中心裡。
只有一個人，是平靜的。
林凱。
他靜靜地看著那片代表著失敗和沉沒的黑暗螢幕，眼神中，沒有一絲一毫的沮喪和震驚。
反而，是一種果然如此的、如釋重負的釋然。
他等了這麼久，費了這麼大的勁，甚至不惜背上瘋子的罵名。
為的，就是這一刻。
就是這場華麗的、壯烈的、讓所有人都刻骨銘心的數字沉沒。
他緩緩地站起身，在周圍一片死寂的襯托下，他的身影，顯得異常的挺拔和孤獨。
他走到已經嚇傻了的陳靜和李月身邊，輕輕地拍了拍他們的肩膀。
“別怕。”
他的聲音不大，卻像一道和煦的陽光，瞬間刺破了兩人心中的黑暗和恐懼。
“現在，好戲才剛剛開始。”
陳靜和李月猛地抬起頭，不敢相信地看著林凱。
他們從林凱的眼神裡，看不到任何的慌亂，只有一種洞悉一切的、絕對的掌控力。
彷彿剛才那場驚天動地的沉沒，也只是他劇本里，一個不起眼的過場。
“林……林總……”陳靜的聲音還在發顫。
“命令夸父，”林凱的聲音平靜而有力，“呼叫全部算力，對剛才那場數字沉沒，進行死亡覆盤。”
“我不要看是哪個零件壞了，哪個模組失效了。”
“我要它分析出，從第一個異常訊號出現，到最後龍骨斷裂、動力癱瘓，整個系統崩塌的、完整的邏輯鏈條！”
“我們這次要找的，不是術的錯誤。”
林凱的目光，掃過會議室裡那些失魂落魄的身影。
“而是道的衝突。”
他這番話，如同晨鐘暮鼓，瞬間讓陳靜和李月找到了主心骨。
他們雖然還不完全明白，但他們知道，林凱，一定有答案！
“是！”兩人立刻從座位上彈了起來，重新坐回控制檯，手指在鍵盤上飛快地敲擊起來。
與此同時，京城觀摩室內。
王維屹做出了一個讓所有人都感到意外的決定。
他沒有像眾人預料的那樣，藉機發難，對海軍和林凱落井下石。
他猛地站起身，對身邊的秘書說道：“備車！立刻去機場！我要去京郊基地！”
“部長，現在？”秘書愣住了。
“就是現在！”
王維屹的聲音，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決斷。
“我必須馬上知道，剛才，到底發生了甚麼！”
他要去找林凱，不是去問罪，而是去問一個答案。
一個能讓他從這徹骨的寒意中，解脫出來的答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