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個星期後，他帶著一份沉甸甸的調研報告，回到了大連。
報告的結論，讓人心寒，甚至絕望。
問題，不在於兩家單位的技術人員不努力，也不在於他們的裝置不夠好。
問題出在根子上。
出在整個軍工體系，幾十年形成的“思維僵化”和“產業鏈斷裂”上。
劉總工在報告中痛心疾首地指出：
北方特鋼廠，他們習慣了生產坦克裝甲、火炮炮管用的那種追求極致“硬度”和“剛性”的鋼材。
在他們的技術理念裡，鋼就是越硬越好，越剛強越好。
對於攔阻索這種，需要在極限拉伸下保持驚人“韌性”和“柔性”的特種柔性鋼。
他們從材料配方，到熱處理工藝，再到編織方式，完全沒有技術儲備，甚至連設計思路都是錯的。
他們是在用造矛的思路，去造一面盾。
南轅北轍！
而中原精密機械研究所，問題同樣嚴重。
他們是國內最頂尖的精密機械單位。
但他們的精密，是服務於航天發射那種，可以預設程式、按部就班的“
靜態精密。
他們只會做那些“傻大黑粗”，但穩定可靠的大傢伙。
對於攔阻索液壓系統這種，需要在千分之一秒內做出判斷和反應，應對完全不可預測的衝擊的“動態精密”和“智慧控制”。
他們的設計理念，還停留在上個世紀的教科書裡。
更可怕的是，劉總工發現，我們的軍工體系，幾十年來形成了一個封閉的、自給自足的“小圈子”。
他們與外面那個日新月異、蓬勃發展的民用工業市場，幾乎是兩個完全脫節的世界。
許多在民用工業領域，早已經被廣泛應用的新材料、新工藝、新的控制演算法，在軍工體系的圍牆內，竟然聞所未聞。
特鋼廠的工程師，不知道民間的特種纖維公司，已經能生產出強度驚人的高分子材料。
機械廠的設計師，還在用著十幾年前的伺服控制理論，卻不知道民間的自動化企業，早就在工業機器人上實現了更先進的動態響應演算法。
專案，陷入了最可怕的一種死局。
不是沒有技術，也不是沒有人才。
而是我們賴以依靠的這片軍工土壤，它的基因不對，它長不出攔阻索這棵需要全新養分和環境的新物種。
整個航母工程，面臨著最經典的困境——無米之炊。
這個發現，比星條聯邦的禁運，更讓人感到絕望。
因為敵人就在我們內部，就是我們自己。
指揮部的會議室裡，氣氛壓抑到了冰點。
劉總工的調研報告，像一塊巨石，沉甸甸地壓在每個人的心頭。
軍工體系內部的基因缺陷，這是一個比任何技術封鎖都更難解決的問題。
它不是換幾個人，換幾臺裝置就能解決的。
它需要的是脫胎換骨式的思想變革和體系重塑，而這，需要漫長的時間。
可航母工程，等不起。
“要不……還是考慮一下那個閹割版的方案吧……”
終於，有人再次小聲提出了那個已經被否決過一次的妥協方案。
“先發展滑躍起飛，至少讓航母能形成初步的戰鬥力。”
“攔阻系統的問題，我們可以用五年，甚至十年的時間，慢慢攻關……”
這一次，會議室裡，反對的聲音小了很多。
甚至連鄭崇海，都緊鎖著眉頭，一言不發。
現實，太過殘酷。
硬頂著頭皮往前衝，除了撞得頭破血流，似乎看不到任何希望。
就在大家準備預設這個無奈的結局時，一直沉默的林凱，再次站了出來。
“各位，我們找錯人了。”
他平靜的聲音，在落針可聞的會議室裡，顯得格外清晰。
所有人的目光，都下意識地轉向了他。
鄭崇海抬起頭，眼神裡帶著一絲困惑和最後的希望：“小林，你這話是甚麼意思？”
“國內最好的專家，最好的工廠，都在這了。”
“我們還能找誰？”
林凱沒有直接回答，他走到會議室前方那塊巨大的電子螢幕前，將自己隨身攜帶的加固膝上型電腦，接上了資料線。
螢幕上出現的，不是任何複雜的設計圖紙，也不是密密麻麻的資料包表。
而是夸父超級計算機系統的操作介面。
那簡潔而充滿科幻感的介面，讓在場的所有人都精神一振。
“我們的目光，一直都只盯著軍工這個小圈子。”
林凱轉過身，面對著眾人，聲音不大，卻字字千鈞。
“但真正的寶藏，那些能解決我們問題的關鍵零件，或許就散落在我們廣袤的民間。”
說完，他轉回頭，手指在鍵盤上飛速敲擊，一道道指令被輸入夸父系統。
“夸父，啟動‘全國工業資訊普查’協議！”
“目標：全國所有在工商部門註冊的工業、材料、化工、資訊科技類企業，以及所有公立大學、科研院所的公開實驗室！”
“資料來源：公開發表的學術論文庫、國家專利申請資料庫、所有企業公開的產品目錄、技術白皮書、甚至……是行業論壇的技術交流帖！”
在所有人震撼到無以復加的目光中，夸父這隻沉睡的數字巨獸，化身為一隻無形的、遮天蔽日的巨手。
透過網路，開始對整個國家的工業資訊體系，進行一次史無前例的“數字大摸底”！
螢幕上，海量的資料洪流如同瀑[布般傾瀉而下，快到人眼根本無法捕捉。
一行行代表著企業名稱、專利號、論文標題的字元，以每秒數萬條的速度瘋狂閃爍。
林凱冷靜地設定了篩選的關鍵詞：
“高韌性金屬纖維”、“超高分子量聚乙烯”、“精密編織技術”、“非牛頓流體”、“剪下增稠效應”、“大功率液壓伺服閥”、“微秒級響應”……
這些詞彙，每一個都精準地對應著攔阻索系統的某個技術難點。
一個小時。
僅僅一個小時後，那狂暴的資料洪流，戛然而止。
一張巨大的華夏電子地圖，出現在螢幕上。
地圖上，不再是代表省份和城市的色塊，而是被標註出了幾十個大小不一、閃爍著微光的紅色光點。
每一個光點，都代表著一家企業，或是一個實驗室，一個在夸父的海量篩查中，被識別出擁有某項“關鍵技術”的單位。
指揮部裡，所有人都站了起來，他們擠到螢幕前，難以置信地看著這張“藏寶圖”。
劉總工指著地圖上一個位於江南水鄉小鎮的光點，念出了它的資訊：“‘江南神鷹漁具有限公司’？”
“主營產品：遠洋拖網、高強度漁線……林總，這……這是不是搞錯了？一家做漁網的？”
林凱搖了搖頭，他伸手在螢幕上一點，調出了這家公司的詳細資料，其中，一份他們申請的專利被高亮顯示。
“他們不生產普通的漁網。”
林凱指著那份專利的核心內容，平靜地說道：“他們掌握著一種從和島國引進，並加以改進的‘多股螺旋交叉非對稱編織’技術。”
“用來製造能拖動幾十噸重魚群的深海漁網。”
“這種編織技術，可以最大限度地分散拉力，避免應力集中。”
“這，正是攔阻索鋼纜核心的編織工藝原理！”
接著，他又指向另一個位於西部戈壁，為石油鑽井平臺提供特種吊索的民營公司。
還有一個位於某所不起眼大學，常年申請不到經費，研究“人造肌肉”和“智慧流體”的材料學實驗室……
“我們要找的人，我們要找的技術，都在這裡。”
林凱轉過身，看著一張張從困惑、到震驚、再到狂喜的臉，平靜地，做出了宣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