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著螢幕上那觸目驚心的上百個紅點,整個指揮中心裡,連呼吸聲都消失了。
一百七十三個!
這個數字像一把重錘,狠狠砸在每個人的心上。
那不是一百七十三個螺絲,也不是一百七十三個焊點。
那是一百七十三個隱藏在鋼鐵骨骼深處的腫瘤,是建造者從一開始就埋下的背叛和監視!
“這幫該死的北羅斯人……”
一名年輕的海軍參謀終於忍不住,通紅著眼睛低聲咒罵道,“他們賣給我們的根本不是一艘船,是一個巨大的、會移動的竊聽器!”
他的話音不高,但在這死寂的環境裡,卻清晰地傳到每個人耳中。
沒有人反駁他。
因為這就是事實。
一個殘酷到讓人不願相信,卻又鐵一樣擺在眼前的事實。
鄭崇海的臉色,在經歷了最初的鐵青和憤怒之後,反而慢慢平靜了下來。只是他那雙眼睛裡的殺氣,幾乎要凝成實質。
他緩緩走到林凱身邊,沒有去看螢幕,而是看著林凱,用一種前所未有的嚴肅語氣,沉聲說道:“小林,我需要一份正式報告。”
“最詳盡、最清晰、最無可辯駁的報告!”
他知道,這件事,已經遠遠超出了技術範疇。
這不僅關係到這艘船的改造,更關係到國家層面的戰略判斷和外交博弈。
他需要一份鐵證,一份能拍在任何人桌子上,讓所有質疑和動搖都閉嘴的鐵證!
林凱點了點頭,似乎早就料到他會這麼說。
“報告已經在生成了。”
他指了指螢幕的角落,那裡,“夸父”正在自動執行他預設的程式。
“夸父會將這一百七十三個紅點,每一個的位置三維座標、預估的尺寸、材質和失效狀態。”
“連同其周邊的艦體結構圖、安裝方式模擬圖,全部整合成一份視覺化的《‘瓦良格’號艦體內部異常物排查報告》。”
“報告將直接生成最高加密等級的電子版和紙質版,確保任何人都無法篡改。”
半個小時後。
當這份厚達上百頁,附帶著大量精細三維結構圖和冰冷資料分析的報告。
透過軍用加密線路,直接傳送到京城最高階別的會議室時,夜已經深了。
趙上將的秘書在收到郵件的第一時間,就敲開了首長辦公室的門。
看完報告的摘要,趙上將只說了一句話:“通知所有相關部門負責人,半小時後,小會議室開會。誰也別想睡了。”
深夜的京城,一輛輛黑色的轎車,從城市的各個角落,悄無聲息地滑向那個燈火通明的大院。
會議室裡,氣氛凝重得可怕。
當趙上將的秘書將那份報告的核心內容。
特別是那張遍佈著一百七十三個紅點的航母三維模型圖,投射到會議室中央的大螢幕上時。
整個會議室鴉雀無聲。
之前還在為預算扯皮的官員,還在拿那份偽造的龍骨報告說事的幾位代表,此刻全都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事實,已經超越了所有語言和爭辯。
王維屹,那位來自財政部的王副部長,死死地盯著大螢幕。
他的目光,落在了報告中一處被特別標註的細節上。
那是一個位於3號龍骨C-7節點的異常點,也就是林凱他們最先發現的那個“腫瘤”。
報告中,用紅線標出了幾個由這個節點衍生出的、理論上的“應力集中偽區”。
而那幾個位置,與他之前在會議上拿出的那份《關於‘瓦良格’號艦體結構完整性的獨立評估報告》中,提到的所謂“因長期不當存放導致的永久性金屬疲勞高危點”,幾乎完全吻合!
一瞬間,王維屹全明白了。
他感覺一股涼氣從腳底板直衝天靈蓋,後背瞬間被冷汗浸溼。
原來如此!
原來是這樣!
星條聯邦提供給他的那份致命彈藥,根本不是甚麼獨立的第三方評估。
而是他們透過某種渠道,早就掌握了這些前蘇聯時期埋下的釘子的位置。
然後根據這些釘子的座標,反向推演出的一份看似科學、實則用心險惡的偽造報告!
他們賭的就是華夏沒有能力發現這些深埋在鋼鐵內部的屍體,更沒有能力去證偽這份科學的報告。
他們差一點就成功了。
如果不是那個叫林凱的年輕人,用一種近乎科幻的方式,給這艘船做了一次徹徹底底的全身CT……
想到這裡,王維屹的臉上一陣青一陣白。
他感覺自己像一個被人玩弄於股掌之上的小丑,自以為拿著王牌,實際上卻是在幫敵人遞刀子。
他一直以為自己是在為國家省錢,避免一次巨大的投資浪費。
直到此刻,他才驚恐地發現,自己差一點就成了幫助敵人扼殺華夏航母之夢的頭號罪人!
這份恥辱和後怕,比任何當面的指責和批駁,都讓他感到無地自容。
趙上將冰冷的目光掃過全場,最後,緩緩開口,聲音不大,卻帶著千鈞之力:
“現在,還有誰認為,這艘船,不值得我們進行一次徹底的、刮骨療毒式的改造?”
沒有人說話。
會議室裡安靜得可怕。
就在這時,王維屹緩緩地從座位上站了起來。
他沒有爭辯,沒有解釋,也沒有為自己辯護。
他只是走到會議室的中央,對著那張閃爍著上百個紅點的螢幕,對著主位上目光如炬的趙上將,深深地,鞠了一躬。
這個九十度的鞠躬,沒有帶任何言語,卻代表著那個曾經堅不可摧的節儉派堡壘,從內部,被徹底攻破了。
它代表著一個堅定的反對者,在鐵一樣的事實面前,徹底的認輸。
王維屹的那個鞠躬,像是在一鍋滾油裡倒進了一瓢涼水,讓會議室裡原本凝重到極點的氣氛,瞬間發生了微妙的變化。
所有人都看著他,眼神複雜。
有驚訝,有釋然,也有幾分敬佩。
在這樣的場合,當著所有高層的面,承認自己的錯誤,甚至可能是重大的判斷失誤,這需要的不僅僅是勇氣。
趙上將靜靜地看著他,直到他直起身子,才緩緩開口,語氣緩和了許多:“坐下吧,維屹同志。”
“能認識到問題,就是好同志。”
他沒有乘勝追擊,也沒有絲毫的奚落。
因為他知道,從這一刻起,航母專案最大的內部阻力,已經煙消雲散。
王維屹默默地坐回自己的位置,但腰桿卻挺得筆直,他知道,自己雖然輸了這場爭論,但必須贏回一個幹部的擔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