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媧”專案啟動的第三週。
整個華夏的頂尖科研力量，如同一臺被注入了全新燃料的戰爭機器，正以前所未有的效率瘋狂運轉。
雷達研究所，神盾上艦組。
高德福總師直接在實驗室支起了行軍床，他帶著團隊正在對中華神盾的T/R模組進行刮骨療毒般的重新設計。
目標只有一個：體積和重量砍掉三成，還要在航母恐怖的強電磁環境裡穩如泰山。
實驗室的燈，已經連續亮了半個多月。
大連，某巨型船塢。
鏽跡斑斑的“瓦良格”號空殼船體，被無數測繪鐳射掃過。
工程師們要為這具老朽的身軀，建立一個精度到毫米級的完整三維數字模型。
每一個焊點，每一塊鋼板的應力資料，都將匯入“數字女媧”的龐大資料庫。
京城，材料科學國家重點實驗室。吳振邦院士和他最頂尖的團隊，乾脆把自己鎖進了P3級超淨車間。
在林凱提供的全新理論指導下，第二代高溫超導帶材的樣品製備已經進行到第十二輪。
每一次失敗都意味著數百萬的裝置損耗，但車間裡聽不到一句抱怨，只有對那個全新世界的癲狂渴望。
一切，都在熱火朝天地進行著。
除了一個地方。
電力科學研究院，高壓實驗室。
這裡是女媧工程能源心臟組的所在地。
此刻，會議室裡瀰漫的不是科研熱情，而是濃到化不開的煙霧和死寂。
專案負責人，脾氣向來火爆的李院士，此刻卻像一尊失了魂的雕塑，機械地重複著點菸、猛吸、摁滅的動作。
他面前的菸灰缸已經堆成了墳，嗆人的煙味幾乎凝成了實質。
他的對面，十幾位國內電力電子和高能物理領域的泰斗，一個個面色灰敗，眼窩深陷。
桌子中央，攤著一張巨大的設計圖——【SMES-I型艦載超導儲能系統-概念設計方案 V1.3】。
這已經是他們不眠不休修改的第十三個版本。
“還是不行。”
李院士的嗓子像是被砂紙磨過，他將又一個菸頭狠狠碾碎在菸灰缸裡，那力道彷彿要碾碎某種希望。
“問題到底在哪？林總給的模型，我們算了一百遍！”
“每個公式，每個推導，都他媽是完美的藝術品！”
“為甚麼一到工程設計上，就變成了一堆造不出來的狗屎？！”
他一拳砸在桌上，震得茶杯嗡嗡作響。
一位負責脈衝功率控制的專家，用指關節死死頂住太陽穴，聲音裡滿是疲憊與無力：“老李，問題不在理論，在……在現實。”
他伸出顫抖的手，指向設計圖上一個八爪魚般複雜的模組。
“脈衝功率形成單元。”
“按林總的設計，它要在10毫秒內，把吉焦級的能量，變成數萬伏、數百萬安培的恐怖電脈衝，注入彈射軌道。”
他頓了頓，每一個字都像是從牙縫裡擠出來的。
“要實現這個，我們需要一種超級開關。”
“它得能扛住幾百萬安培的電流衝擊，開關速度還得是納秒級。”
說到這裡，他自嘲地笑了一聲，那笑聲比哭還難聽。
“可是，這種開關，地球上根本就不存在！”
“我們最好的IGBT模組，峰值電流撐死幾千安培。”
“用它去控制彈射，就等於讓螞蟻去攔火車！不等能量出去，開關自己就先蒸發了！”
這話像一根針，刺破了會議室裡強撐的平靜。
“何止是開關！”另一位專家猛地一拍桌子，激動地站了起來，“超導線圈的穩定性呢！”
“林總的動態分級冷卻理論是天才，可它意味著線圈要頻繁在超導和正常兩種狀態間切換！這個過程會引發失超！”
他環視一圈，加重了語氣：“一次最輕微的失超，能量就會瞬間失控！”
“那不是故障，那是在航母肚子裡引爆一顆重磅炸彈！”
“我們試了十幾種抑制方案，根本沒用！”
“除非……除非吳老那邊能把那種逆天的二代超導材料拿出來！”
“可誰知道要等到猴年馬月！”
一個又一個死結被擺上桌面。
每一個，都是一座無法逾越的絕望大山。
林凱給出的理論，是一張通往天堂的地圖，它告訴你天堂真實存在，風光無限。
但他沒說，通往天堂的路上，是刀山火海。
而他們手裡的裝備，連第一步都邁不過去。
“巧婦難為無米之炊……”李院士長嘆一聲，徹底癱進椅子裡，整個人都垮了下去。
兩週前，他還在上將面前拍著胸脯立下軍令狀。
今天，他卻連一張能走出實驗室的圖紙都拿不出來。
巨大的落差，讓他第一次對自己奮鬥了一輩子的領域，產生了懷疑。
難道，林總的理論真的太超前了？超前到以我們這個時代的工業基礎，根本無法觸碰？
就在這令人窒息的氛圍中。
“吱呀——”
會議室的門被推開了。
陳靜和李月抱著一臺膝上型電腦走了進來，像兩個誤入另一個時空的人。
“李院士，吳老讓您有空過去一趟，材料組那邊好像有了點新眉目。”李月開口，聲音清冷幹練。
“新眉目？”李院士眼皮抬了一下，閃過一絲光，但瞬間又黯淡下去。
遠水解不了近渴。就算樣品出來了，離量產還有十萬八千里。
“你們來得正好。”他有氣無力地指了指桌上的圖紙，“搞軟體演算法的，也來看看吧。我們硬體，走到頭了。”
陳靜好奇地湊過去，看著那張比星圖還複雜的設計圖，撓了撓頭：“哇，這就是能源心臟？看起來……好牛的樣子。”
“牛個屁！”李院士沒好氣地罵了一句，“一堆理論上可行，實際上造不出來的廢紙！”
李月沒理會兩人的對話，她的視線在設計圖上飛快掃過。
作為數字女媧底層物理引擎的構建者，她對這些硬體的引數模型瞭如指掌。
幾分鐘後，她的眉頭也鎖了起來。
“超級開關……失超抑制……”她低聲念著，瞬間抓住了問題的死穴。
這些問題，在她的數字孿生模型裡同樣存在。
無論她怎麼用演算法最佳化，都繞不開硬體本身的物理極限。
“也沒辦法？”李院士看著李月凝重的表情，心裡最後一點火星也熄滅了。
“硬體的物理瓶頸，軟體確實很難憑空繞過。”李月坦誠道，“除非……”
“除非甚麼？”李院士猛地抬頭，像溺水的人抓住了根稻草。
“除非，我們換個思路。”李月看著那張圖紙，緩緩開口，“我們為甚麼非要一個超級開關？”
她頓了頓，丟擲了一個顛覆性的問題：
“為甚麼不能用一萬個，甚至十萬個普通的開關並聯起來，再用演算法讓它們在同一個納秒內精準協同，共同去分擔那數百萬安pre的電流呢？”
“用一萬個普通開關，模擬一個超級開關？”
這個思路，讓滿屋子的專家全都愣住了。
這……這不就是林總反覆強調的“軟體定義硬體”的核心思想嗎？！
用數量的冗餘和演算法的強大，來彌補單個硬體的效能缺陷！
“理論上……可行！”一個專家激動地一拍大腿，“如果演算法能保證同步誤差在納秒級，確實能把電流分攤下去！”
“但是！這怎麼可能！”他立刻又自我否定，激動得滿臉通紅，“一萬個開關！每個都有自己的延遲和物理誤差！”
“想讓它們完全同步，這演算法的難度，比造一個超級開關本身還要大一百倍！”
“這是典型的組合爆炸，計算量是天文數字！”
“沒錯！不現實！這根本不現實！”
剛剛燃起的希望，瞬間又被更深的絕望澆滅。
然而，就在這時，一直靠在旁邊玩筆記本的陳靜，突然懶洋洋地插了一句嘴。
“計算量很大嗎？”
他打了個哈欠，指了指自己的電腦螢幕，那上面正顯示著夸父超算的實時執行狀態。
一長串代表著每秒運算次數的數字，後面的“零”多到讓在場所有專家都感到了窒息。
“不好意思啊各位大佬，”陳靜的嘴角勾起一抹懶散又極度自信的弧度，“我們數字女媧專案組，別的可能缺，但計算量……要多少有多少，管夠。”
滿屋死寂。
陳靜沒理會他們呆滯的表情，他滑動著滑鼠，目光落在了另一位專家記錄的失超難題上，又冒出一個念頭。
“而且，關於那個失超問題……我好像，也有個不成熟的小想法。”
他看向那群專家，慢悠悠地開口：
“林總不是說，要建能量潮汐的預測模型嗎？”
“那我們為甚麼，不能把失超本身，也當成一種可以被預測的潮汐呢？”
“如果，我們能精準預測到，哪一根超導線圈，在哪一個微秒，即將發生失超。”
“那我們是不是就能提前一步，把這部分即將失控的能量，主動引導到旁邊待命的、健康的儲能模組裡去？”
陳靜關掉電腦，站直了身體，他臉上的懶散一掃而空，取而代之的是一種瘋狂而天才的光芒。
“我們不抑制它，不阻止它。”
他環視著一張張呆若木雞的臉，一字一頓地扔出了最後的重磅炸彈：
“我們利用它！把它變成我們整個能量排程網路裡，一個可以被計算、被利用的常規環節！”
“各位院士，現在你們告訴我，這個思路，夠不夠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