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郊,海軍雷達研究所,醫務室。
搶救室外的走廊燈光白得刺眼,將每個人的臉都照得沒有一絲血色。
空氣凝固著,只有牆上掛鐘秒針走動的“咔噠”聲,像一把小錘,不輕不重地敲在每個人的心上。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林凱身上。有疑惑,有期待,更多的,是一種溺水者抓住最後一根稻草般的絕望。
林凱看著海軍司令員佈滿血絲的雙眼,又掃了一眼走廊盡頭那些垂頭喪氣的專家們,緩緩開口,聲音不大,卻清晰地傳到每個人耳朵裡。
“讓高總師好好休息。”
“剩下的事情,交給我。”
他頓了頓,對身邊的秘書說道:“通知所有AESA專案攻關組的負責人,半小時後,在第一會議室開會。”
“一個都不能少。”
說完,他便轉身,徑直朝著會議室的方向走去,留下身後一群面面相覷的將領和專家。
半小時後,第一會議室。
氣氛壓抑得能擰出水來。
幾十名國內最頂尖的雷達、電子、材料專家,像一群打了敗仗計程車兵,蔫頭耷腦地坐在自己的位置上,一言不發。
高德福的倒下,徹底抽走了他們最後一口氣。
連續一個月的失敗,已經讓他們對自己幾十年來建立的知識體系產生了懷疑。
而現在,連領路人都倒了,前方的路,只剩下一片看不到盡頭的黑暗。
林凱走進會議室,徑直走上發言臺。
他沒有說任何一句安慰或者鼓勁的廢話,只是拿起一支記號筆,在身後的白板上,畫了一個方方正正的火柴盒。
“這就是我們這一個月以來,耗費了無數心血,卻始終造不出來的東西——T/R模組。”
他的聲音很平靜,像是在陳述一個與自己無關的事實。
臺下,一名高德福的副手,也是模組攻關組的副組長,忍不住開口了,聲音裡滿是疲憊和不甘:“林總,我們真的盡力了。”
“要把上千個元器件,在這麼小的空間裡實現高功率下的電磁相容,這……這在理論上就是個地獄級的難題。”
“我們查閱了所有能找到的資料,星條聯邦也是花了近十年,在最頂尖的EDA軟體輔助下,才勉強做到。”
“我們……我們的基礎太薄弱了。”
“是啊,林總,遮蔽、散熱、串擾……這些問題就像打地鼠,解決了一個,又冒出來兩個,根本看不到頭。”
另一個小組的負責人也跟著訴苦。
整個會議室,瞬間變成了一場訴苦大會。
失敗的陰影,讓這些平日裡心高氣傲的專家們,徹底洩了氣。
林凱靜靜地聽著,沒有打斷任何人。
直到所有人都說完了,會議室再次陷入死寂,他才再次開口。
“你們說的都對。”
他先是肯定了所有人的努力和他們所面臨的困境。
“追求在單一模組上實現高效能的高度整合化,這條路,對於目前的我們來說,確實是一條死路。”
臺下的專家們聞言,臉上最後一絲血色也褪去了。連林凱都這麼說,看來這個專案,是真的要完了。
然而,林凱的下一句話,卻讓所有人腦子都“嗡”的一聲。
“所以,我們不走這條路了。”
他拿起板擦,將白板上那個代表著“整合化”的火柴盒,狠狠地擦掉。
然後,他拿起筆,在空白的白板上,畫了四五個更小的、功能各異的方塊,並將它們像搭積木一樣,隨意地組合在一起。
“從今天起,我們放棄造瑞士軍刀的思路。”
林凱的聲音陡然提高,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穿透力,“我們要做的,是去生產樂高積木!”
“樂高?”臺下眾人面面相覷,完全跟不上林凱的思路。
“沒錯,樂高!”林凱用筆重重地敲了敲白板上的小方塊,“我們不再追求把所有功能都塞進一個T/R模組裡。”
“我們要把它拆開!徹底地拆開!”
他指著其中一個小方塊:“比如,這個,就是獨立的‘電源磚’,只負責供電,別的甚麼都不管。”
他又指向另一個:“這個,是‘移相磚’,只負責控制相位。”
“還有‘低噪放大磚’、‘功率放大磚’、‘控制邏輯磚’……”
林凱在白板上飛快地畫著,一個個功能單一的磚塊出現在眾人眼前。
“從現在開始,我們將專案組打散重編,成立數個磚塊攻關小組。”
“每個小組,只負責攻克一種磚塊。”
“你們的目標,不再是造一個複雜無比的系統,而是造出一個個功能單一、易於製造、易於測試的標準化模組!”
“這些磚塊,可以獨立生產、獨立測試、獨立迭代!”
“就像生產樂高積木一樣!哪一塊壞了,就換掉哪一塊,哪一塊技術有突破了,就升級哪一塊!”
林-凱的這番話,如同一道驚雷,在死寂的會議室裡炸響。
所有工程師都目瞪口呆地看著白板上那堆積木,大腦一時間無法處理這顛覆性的資訊。
把T/R模組拆開?這……這簡直是聞所未聞!
雷達設計的金科玉律,不就是追求更高的整合度嗎?
他這是要開歷史的倒車?
那位副組長最先反應過來,他猛地站起身,急切地問道:“林總!這個想法……恕我直言,太瘋狂了!”
“把這些磚塊分開製造,再組合到一起,它們之間的訊號連線、電磁干擾問題,只會比整合化設計更嚴重、更復雜!”
“這根本解決不了問題,反而會製造更多的問題!”
他的話立刻引起了一片附和。
“是啊,林總!模組之間的引腳會變得更多,訊號延遲怎麼控制?”
“不同磚塊之間的熱量耦合,會比現在更難處理!”
“這……這根本就是把一個大難題,拆成了一百個小難題!只會更亂!”
質疑聲四起,剛剛被點燃的一絲希望,似乎又要在現實的困難面前熄滅。
面對幾乎所有人的反對,林凱的臉上,卻看不到一絲一毫的動搖。
他平靜地看著臺下騷動的人群,看著他們臉上混雜著困惑、質疑和焦急的表情。
他等的就是這個問題。
他緩緩放下手中的記號筆,一字一句地說道:“誰告訴你們,硬體層面的問題,就一定要用硬體來解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