會議室裡,死一樣的寂靜。
“海殤一號”推演那冰冷的“全軍覆沒”四個字,像一塊巨石,壓在每一個海軍軍官和專家的心口,幾乎讓人喘不過氣。
將軍們彷彿被抽走了精氣神,一個個靠在椅背上,臉上是灰敗的顏色。
那不是一場推演,那是一場提前上演的,屬於整個華夏海軍的國殤。
就在這片凝固的絕望中,林凱動了。
他走到那面被他親手擦得乾乾淨淨的白板前,在所有人的注視下,拿起一支黑色的馬克筆。
沒有半句廢話,筆尖落下,四個遒勁有力的大字出現在白板中央:
【中華神盾】
“我們必須擁有自己的宙斯盾。”
林凱的聲音不大,卻清晰地鑽進每個人的耳朵裡。
“而且,不是正在研製的無源相控陣,而是一步到位,直接上馬有源相控陣(AESA)雷達。”
“嘶——”
壓抑的倒吸冷氣聲在人群中響起。
剛剛被那場屠殺刺激得體無完膚的專家團隊,瞬間起了騷動。
雷達研究所總工程師高德福猛地抬起頭,渾濁的眼睛裡滿是震驚。
他嘴唇哆嗦著,想反駁,可一想到螢幕上自己的戰艦像紙糊的一樣被撕碎,那股反駁的力氣又洩了下去。
“林總……這……這不可能!”
一名副總師終究是沒忍住,他“霍”地站起身,手都有些發抖。
“我們剛才已經把現實掰開揉碎了!”
“裝置、軟體、材料,咱們手裡甚麼都沒有!”
“這條路,它根本走不通!”
“物理上走不通的路,我們就用非物理的方式,把它蹚出來。”
林凱的回答平靜得嚇人。他沒理會那名副總師,自顧自地在白板上繼續書寫。
“光有盾,不夠。盾牌再硬,也有被砸碎的一天。”
他的筆尖在白板上重重一點,發出“噠”的一聲脆響。
“我們還必須同步打造一個,能源源不斷鑄造出神盾的——熔爐!”
“熔爐?”眾人面面相覷。
林凱轉身,在“中華神盾”的旁邊,寫下了另外四個字:
【數字長征】
“各位,敵人為甚麼能用一紙禁令就鎖死我們?”
林凱的目光掃過全場。
“因為我們從設計晶片的‘筆’,到製造晶片的‘機床’,全都是租人家的。”
“人家今天心情好,租給你用;明天不高興了,隨時能收回去。”
“到那時候,我們就是個拿著木頭當錘子的廢物!”
“所以,我的計劃是,兵分兩路!”
林凱的聲音陡然拔高!
“第一路!”
“我親自帶隊,聯合高總師和雷達所,集中全國之力,攻關AESA雷達!”
“他們不給,我們就自己造!”
“用最笨的辦法,拿人命去填,也要把這塊硬骨頭給我啃下來!”
“第二路!”
“也是更重要的一路!”
他看著臺下那些錯愕的臉。
“我提議,立刻啟動代號數字長征的龐大計劃。”
“目標只有一個——從零開始,研發我們國家自己的、全套的、擁有完全自主智慧財產權的EDA工業軟體!”
如果說前半段話是驚雷,那這後半段話,簡直就是一枚在會議室裡被引爆的氫彈!
從零開始……研發EDA?
“瘋了……他一定是瘋了……”一名年輕的工程師失神地喃喃自語,看著林凱的表情,像在看一個怪物。
“這……這不是爬一座珠穆朗瑪峰,這是要同時爬兩座啊!”
“不!珠峰起碼還有條路!這EDA,我們連山在哪兒都不知道!”
剛剛從數字國殤的絕望中,被林凱強行拽出來的一絲希望,瞬間被這個更瘋狂的計劃,推進了更深的深淵。
這已經不是狂想了,這是痴人說夢!
“胡鬧!”
高德福總師終於忍不住了,他猛地一拍桌子,整個人因為激動而劇烈顫抖。他衝著林凱,幾乎是咆哮出聲。
“林凱!我叫你一聲林總,是敬你為國家立過功!”
“但你不能拿我們幾千號科研人員的命開玩笑!”
他臉色漲紅,不是因為憤怒,而是因為一種深入骨髓的恐懼和急切。
他怕,他真的怕林凱這個不切實際的幻想,會把剛剛凝聚起來的一點點士氣,徹底帶到溝裡去!
“EDA?你知道那是甚麼嗎?那是人家幾十年,幾千億美金,幾萬個全世界最聰明的腦袋堆出來的!”
“我們拿甚麼去追?靠精神嗎?我們全國最頂尖的軟體人才加起來,有Synopsys一個公司的零頭多嗎?”
高德福越說越激動,他指著自己,又指著身後那群同樣滿臉悲憤的下屬。
“我們這代人,追了一輩子,趕了一輩子!”
“從無到有,好不容易摸到了無源相控陣的邊,你現在輕飄飄一句推倒重來,一句數字長征,你這是要我們的命啊!”
另一位白髮蒼蒼的老院士也站了起來,聲音沙啞:“林總,這不是靠‘兩彈一星’精神就能解決的問題!”
“這是工業體系和知識積累的代差!”
“我們現在最該做的,是集中所有力量,先把‘有’和‘無’的問題解決了!”
“哪怕效能差一點,也比甚麼都沒有強!”
“兩條戰線同時開戰,不等敵人打過來,我們就先被自己活活拖死了!”
反對的聲音,此起彼伏。
這一次,不光是那些保守的專家,就連一些原本對林凱充滿信心的年輕軍官,也動搖了。
這個計劃,太瘋狂,太宏大,大到看不見一絲成功的可能。
海軍司令員緊鎖著眉頭,一言不發。理智告訴他,高德福他們是對的,飯要一口一口吃。
但剛才那場推演的畫面,又像烙鐵一樣燙在他的腦子裡,讓他本能地覺得,或許只有用這種不合常理的瘋狂,才能搏出一條生路。
會場裡的爭論已經進入了白熱化,天平,似乎正一點點向保守派傾斜。
就在這時——
“砰!!”
會議室厚重的實木大門,被人用野蠻的力道從外面狠狠撞開!
一名機要參謀連報告都來不及喊,就跌跌撞撞地撲了進來。
他臉色慘白如紙,手裡死死捏著一張電報,因為跑得太急,整個人都在劇烈地喘著粗氣,彷彿下一秒就要昏過去。
“首……首長!特……特急電報!”
海軍司令員臉色一沉,厲聲喝道:“慌甚麼!天塌下來了?!”
那名機要參謀三步並作兩步衝到主席臺前,將那張還帶著體溫的電報紙遞了過去,聲音都變了調:“雷……雷達研究所……出事了!”
高德福總師心裡“咯噔”一下,一股極其不祥的預感瞬間攥緊了他的心臟。
海軍司令員一把抓過電報,目光迅速掃過。
下一秒,他那張飽經風霜的臉,血色褪盡,瞬間變得鐵青。
“混賬!!”
一聲雷霆般的怒吼,他猛地一巴掌拍在桌子上,厚實的紅木桌面發出一聲巨響,茶杯都被震得跳了起來。
鄭崇海將軍連忙拿起那張電報,只看了一眼,臉色也瞬間難看到了極點。
“怎麼了?到底怎麼了?”高德福急切地追問。
鄭崇海沒有說話,只是將那張薄薄的電報遞給了他。
高德福顫抖著手接過。那張紙,此刻彷彿有千斤重。
電報上的內容很簡單,只有短短一行字,卻像一把淬毒的尖刀,狠狠扎進了他的眼睛裡:
【我所於去年從漢斯國高價引進,用於晶片缺陷分析的核心裝置‘高精度光譜分析儀’,於今日下午4點10分,被不明遠端訊號鎖定,核心控制系統韌體被擦除,已徹底報廢。】
轟——!
高德福的腦子裡,像是有甚麼東西炸開了。
……報廢了?
那是他們花了天文數字的外匯,託了無數關係,當寶貝一樣從漢斯國請回來的!
是他們進行半導體材料和晶片微觀分析,唯一能拿得出手的頂級裝置!
現在,它變成了一堆廢鐵!
這個訊息,如同一記最響亮、最屈辱的耳光,狠狠地抽在了剛剛還在激烈反對的所有專家的臉上。
它用最粗暴、最直接、最不講道理的方式,證明了林凱剛才說的每一句話!
——“我們手裡的斧子、鋸子、刨子,全都是租來的。人家隨時可以收回去!”
現在,人家不但不租了,還直接把你花錢買來的工具,遠端砸了個稀巴爛!
妥協?拿甚麼妥協?
引進?還敢信誰?
高德福總師拿著那張薄薄的電報紙,雙手抖得像秋風中的落葉。他那張寫滿了悲觀和現實的臉上,所有的血色都褪得一乾二淨。
退路,被徹底堵死了。
會議室裡,再次陷入了死寂。
但這一次,不是絕望,而是一種被羞辱到極致後,所帶來的、令人窒息的憤怒。
許久,高德福緩緩抬起頭,看向白板前的林凱。
這位悲觀的現實主義者,這位共和國雷達事業幾十年的“裱糊匠”,眼中第一次沒有了退縮和無奈,取而代之的,是兩團被逼到絕境後,熊熊燃燒起來的、不計代價的復仇之火!
他扔掉手裡的電報,一步一步,踉蹌地走到林凱面前。
在所有人驚愕的注視下,這位年過花甲的老人,對著比他小了三十多歲的林凱,猛地一躬到底,聲音沙啞,卻字字如鐵。
“林凱……不,林總!雷達所,從我高德福算起,五百七十二號人!這條命……從今天起,就交給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