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磷酸燃料電池？”
這個名詞一出口，會議室裡所有人都愣住了。
劉明遠和他的兩個副手面面相覷，眼神裡充滿了茫然和困惑。
他們是潛艇專家，對各種動力系統都有所涉獵，但“磷酸燃料電池”（PAFC）這個詞，對他們來說，實在是太陌生了。
就連材料學泰斗吳振邦院士，也皺起了眉頭，在自己的知識庫裡飛快地搜尋著這個概念。
他似乎有點印象，這是一種早期的燃料電池技術，主要用於地面固定電站，好像……好像早就被技術更先進的質子交換膜燃料電池給淘汰了？
“林總師，你說的這個……磷酸燃料電池，是甚麼東西？”
劉明遠遲疑地問道，語氣裡已經沒有了剛才的強硬，只剩下純粹的技術性好奇。
鄭崇海更是聽得一頭霧水，他只知道燃料電池是個好東西，但裡面還分甚麼“質子”、“磷酸”，這些對他來說就跟天書一樣。
但他沒有插話，只是緊張地看著林凱，他知道，林凱又要開始他的科普時間了。
“很簡單，打個比方。”
林凱那標誌性的開場白來了。
他站起身，走到會議室的白板前，拿起一支記號筆。
“我們都知道，燃料電池的原理，就是讓燃料（比如氫氣）和氧化劑（比如氧氣）發生電化學反應，直接把化學能轉化成電能，而不是像內燃機那樣先燒開水，再用蒸汽推動渦輪，能量轉換效率極高。”
“大家熟知的，漢斯貓用的質子交換膜燃料電池，它的核心，就是一層很薄的‘質子交換膜’。”
“這層膜很嬌貴，它只允許氫離子，也就是質子透過。”
“氫氣在它的一邊分解成質子和電子，質子穿過膜，電子走外面的電路，形成電流，最後質子、電子和氧氣在另一邊結合，生成水。”
林凱在白板上畫了一個簡單的示意圖，清晰明瞭。
“這個技術的優點是能量密度高，工作溫度低。”
“但缺點，剛才張工也說了，致命的缺點。”
林凱的筆尖，在“質子交換膜”上重重地點了一下。
“第一，這層膜，非常昂貴，技術掌握在少數國家手裡，我們造不出來。”
“第二，它對催化劑的要求極高，必須用貴金屬鉑，一克鉑金比黃金還貴，我們用不起。”
“第三，它對燃料的純度要求苛刻到變態，氫氣裡只要有百萬分之幾的一氧化碳，就會讓催化劑‘中毒’，整套系統直接報廢。”
“而我們要大規模製取和儲存這種超高純度的氫氣，在潛艇這種狹小封閉的環境裡，技術難度和安全風險都不可想象。”
“所以，這條路，對目前的我們來說，是死路一條。”
林凱下了定論，然後話鋒一轉。
“但是，誰說燃料電池只有這一種？”
他的筆在白板上畫了另一個示意圖。
“我說的磷酸燃料電池，它的原理類似，但傳遞離子的‘電解質’，不是那層嬌貴的膜，而是液體的濃磷酸。”
“它有甚麼好處呢？”
林凱伸出了一根手指。
“第一，它不需要那層膜！它的核心電解質就是工業級的濃磷酸，我們國家自己的化工廠就能大規模生產，成本極低，完全不受制於人！”
所有人的眼睛都亮了一下。
不受制於人，這幾個字，對在場的所有軍工人來說，有著致命的吸引力。
“第二。”
林凱伸出第二根手指。
“它對催化劑的要求，比質子交換膜燃料電池低得多！”
“雖然也需要鉑，但用量可以減少一個數量級，而且對鉑的純度要求也沒那麼高。”
“更重要的是，我們可以用一些其他的廉價金屬，比如鎢、鉬，來部分替代鉑，進一步降低成本。”
吳振邦院士的眼睛猛地一亮，他想起來了，這方面的研究，國內確實有過！只是因為當時沒有明確的應用需求，專案進行到一半就停了。
“第三，也是最關鍵的一點！”
林凱的聲音提高了幾分，充滿了力量。
“磷酸燃料電池的工作溫度，在150到220攝氏度左右，屬於中溫燃料電池。”
“這個溫度，足以讓燃料中的一氧化碳雜質，參與到電化學反應中，或者被轉化掉。”
“換句話說——”
林凱轉過身，看著目瞪口呆的劉明遠等人，一字一頓地說道：
“它不挑食！”
“我們不需要費盡心機去搞甚麼超高純度的氫氣！”
“我們完全可以用柴油，甚至更劣質的燃料，透過一個重整裝置，在潛艇上現場製備出含有氫氣的混合氣體，直接供給燃料電池使用！”
“這就從根本上，解決了潛艇AIP系統最頭疼的燃料儲存和供應問題！”
“我們不需要額外帶高壓氫氣瓶，也不需要帶液氧罐，我們只需要用潛艇上現有的柴油就行！”
“一套以柴油為源頭，透過重整制氫，再由磷酸燃料電池發電的AIP系統！”
“它將擁有接近燃料電池的超高效率和靜音效能，同時又具備內燃機系統那樣的燃料適應性和便捷性！”
“最重要的是，它的所有核心技術，從燃料重整器，到電堆核心，再到控制系統，我們完全有能力，在短期內，實現百分之百的國產化！”
“這，才是一條真正屬於我們自己的，符合我們國家工業基礎和技術水平的，光明大道！”
林凱的話音落下，整個會議室裡，死一般的寂靜。
所有人都被林凱描繪出的這幅藍圖，給徹底震懵了。
劉明遠張著嘴，金絲邊眼鏡後面的眼睛裡，已經不是懷疑，也不是震驚，而是一種看到了神蹟般的恍惚。
用潛艇上的柴油，來發電？
不用高壓氫氣？
不怕一氧化碳中毒？
這……這怎麼可能？
這完全顛覆了他幾十年來對燃料電池的認知！
這聽起來，簡直就像是科幻小說！
他身邊的張工和王工，也像是被施了定身法一樣，呆立當場。
張工剛才還激動地拍桌子，現在卻像個洩了氣的皮球，臉上寫滿了難以置信。
吳振邦院士的呼吸變得急促起來，他死死地盯著白板上的示意圖，腦子裡無數被遺忘的論文、資料、實驗報告，像潮水一樣湧了上來。
“對……對啊！磷酸……中溫……抗一氧化碳中毒……我怎麼就沒想到！我怎麼就沒想到！”
他激動地站了起來，嘴裡不停地念叨著。
“我們一直被漢斯貓的質子交換膜技術給框住了！”
“總想著怎麼去追趕，怎麼去仿製，卻從來沒想過，可以換一條賽道！”
“換一條我們自己擅長的賽道！”
他猛地轉向林凱，眼神裡充滿了狂熱。
“小林！你說的那個燃料重整裝置，是不是可以用我們之前研究過的‘部分氧化法’或者‘蒸汽重整法’？”
林凱讚許地點了點頭。
“吳老，您果然是專家。”
“沒錯，用蒸汽重整法，技術最成熟，轉化效率也最高。”
“反應產生的一氧化碳，還可以透過後續的水煤氣變換反應，進一步轉化成氫氣，再次提高效率。”
“那……那電堆的結構呢？”
“催化劑的負載工藝呢？”
“還有，系統工作在近200度的高溫下，熱管理怎麼辦？”
“這都是大問題！”
劉明遠終於從震驚中回過神來，作為一個嚴謹的總設計師，他立刻就抓住了幾個關鍵的技術難題。
“問得好。”
林凱讚許地看了他一眼，“這說明劉總師您已經開始認真思考這條路的可行性了。”
他轉回白板，又開始畫了起來。
“電堆結構，我們可以放棄傳統的板式設計，採用一種‘管式’結構。”
“這樣更容易解決熱脹冷縮和密封問題。”
“催化劑，我們可以借鑑‘磁控自組裝’的思想，開發一種新的塗覆工藝，讓催化劑顆粒均勻可控地附著在電極的碳紙上，大幅度提高催化效率和穩定性。”
“至於熱管理……”林凱微微一笑
“這恰恰是磷酸燃料電池用在潛艇上的一個巨大優勢。”
“它工作產生的廢熱，不是廢物，而是寶藏！”
“我們可以用這些近200度的優質熱能，來驅動一個小型的朗肯迴圈，或者直接用來加熱海水，甚至……驅動一臺小型的斯特林發動機！”
“甚麼？！”
這話一出，劉明遠差點從椅子上跳起來。
用燃料電池的廢熱，去驅動斯特林發動機？
這……這是甚麼神仙操作？
“沒錯。”
林凱的語氣理所當然。
“斯特林發動機作為主動力源，能量密度低，響應慢。”
“但作為一臺利用廢熱的輔助發電機，卻是絕佳的選擇！”
“這樣一來，我們可以把整個AIP系統的能量利用率，從磷酸燃料電池本身的40%-50%，一舉提升到80%以上！”
“這是一個革命性的提升！”
“一套‘柴油重整-磷酸燃料電池-廢熱利用’的複合動力系統！”
“劉總師。”
林凱放下筆，轉過身，目光灼灼地看著他。
“現在，你還覺得，斯特林發動機是我們的最優選擇嗎？”
劉明遠呆呆地看著林凱，看著白板上那個結構複雜但邏輯清晰的複合動力系統示意圖，他的大腦一片空白。
他感覺自己幾十年來建立起來的知識體系，在今天，在這個年輕得過分的外行面前，被徹底地，無情地，碾碎了。
他不是被說服了，他是被降維打擊了。
林凱提出的，已經不是一個簡單的技術方案，而是一個全新的，完整的，邏輯自洽的，並且從理論上看起來完美無缺的，顛覆性的技術體系！
這個體系，巧妙地避開了所有他們無法攻克的難關，又把他們現有的技術優勢，發揮到了極致。
這已經不是工程師的思維了。
這是……這是上帝的視角！
“我……”劉明遠張了張嘴，喉嚨乾澀，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他感覺自己的臉頰火辣辣的，像是被人狠狠地抽了幾個耳光。
他引以為傲的，帶領整個專家組耗時兩年才確定的技術路線，在林凱這不到半個小時的“科普”面前，顯得那麼的幼稚，那麼的可笑。
鄭崇海在一旁看著，心裡早已是翻江倒海。
他雖然聽不懂那些複雜的技術名詞，但他看懂了劉明遠和吳振邦的表情。
他知道，林凱，又一次做到了。
他又一次，用他那神一樣的思維，為一條陷入絕境的死路，硬生生劈開了一條通天大道！
鄭崇海深深地吸了一口氣，站了起來，走到了會議桌的主位。
他的目光掃過全場，最後落在了失魂落魄的劉明遠身上。
他的聲音，不大，但充滿了不容置疑的決斷力。
“劉明遠同志。”
“到！”劉明遠下意識地站直了身體。
“我命令，從今天起，039專案AIP系統的斯特林發動機路線，立即封存！”
“同時，成立‘新型燃料電池AIP系統專項攻關組’！由林凱同志，擔任總設計師！”
“你，和你的團隊，全部劃歸攻關組，接受林總師的統一指揮！”
“這個專案，要人給人，要錢給錢！海軍砸鍋賣鐵，也要把它給我搞出來！”
鄭崇海的拳頭，重重地砸在了桌子上，發出一聲巨響。
“我只給你們一個目標！”
他看著林凱，也看著所有人。
“一年！一年之內，我要看到陸上聯除錯驗檯啟動！兩年！兩年之內，我要看到這套系統，裝上我們的039原型艇！”
“有沒有問題？！”
“沒有問題！”
回答他的，是吳振邦院士和林凱。
而劉明遠，在經歷了劇烈的思想鬥爭後，也終於抬起了頭。
他的眼中雖然還有著迷茫，但更多的是一種被點燃的，名為希望的火焰。
他對著林凱，鄭重地，深深地，鞠了一躬。
“林總師，我……我服了。”
“從今天起，我劉明源和我的團隊，聽您指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