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林凱還沒睡醒，就被陳靜的電話給吵醒了。
“林總，鄭將軍讓你立刻去一趟小會議室，說是有緊急任務。”
林凱揉了揉宿醉後有些發脹的太陽穴，看了一眼窗外，天剛矇矇亮。
“知道了。”
他掛了電話，迅速地洗漱完畢。
站在鏡子前，看著裡面那個年輕但眼神沉靜的自己，林凱知道，一場新的戰役，已經打響了。
當他走進那個熟悉的小會議室時，發現裡面已經坐了好幾個人。
主位上是鄭崇海，他的精神看起來比昨天好多了，臉上的疲憊一掃而空，取而代之的是一種亢奮。
旁邊坐著吳振邦院士，顯然也是被一早叫過來的，正端著茶杯小口喝著。
而會議桌的另一邊，坐著三個陌生人。
為首的是一個五十多歲，頭髮梳理得一絲不苟，戴著金絲邊眼鏡的男人。
他穿著一身乾淨的白襯衫，坐姿筆挺，表情嚴肅，身上有種老派知識分子的嚴謹和刻板。
他身邊的兩個人要年輕一些，大概四十歲左右，同樣是一臉嚴肅，面前的筆記本攤開著，鋼筆放在一旁，像是隨時準備記錄要點。
看到林凱進來，鄭崇海立刻站了起來，臉上堆滿了笑容。
“林總師，來來來，坐我這邊。”
他熱情地拉開自己身邊的椅子，那股親熱勁，讓對面的三個人都露出了詫異的表情。
他們何曾見過鄭崇海這個海軍出了名的“黑臉將軍”，對一個三十歲不到的年輕人如此客氣。
“給你介紹一下。”
鄭崇海指著對面的男人，說道。
“這位，是咱們國家常規潛艇專案的總設計師，劉明遠，劉總師。”
然後又指了指劉明遠身邊的兩人：“這兩位是劉總師的副手，張工和王工，都是咱們潛艇設計領域的頂樑柱。”
接著，鄭崇海又一臉驕傲地對劉明遠說。
“老劉，這位就不用我多介紹了吧？咱們海軍的大功臣，‘聲學迷宮’的總設計師，林凱，林總師！”
劉明遠的目光落在林凱身上，推了推眼鏡，眼神裡帶著審視和一絲不易察覺的懷疑。
“林總師，久仰大名。”
他的聲音很平靜，聽不出喜怒。
“你們搞出來的動靜太大了，我們想不知道都難。”
“為海軍解決了大問題，是值得我們所有人學習的榜樣。”
話雖然說得客氣，但林凱能感覺到那份疏離和戒備。
這很正常。
自己一個外來戶，一個搞航空發動機出身的。
突然插手潛艇降噪，還搞出了這麼大的名堂。
在這些一輩子紮根潛艇領域的老專家眼裡，自己就像個異類，一個野路子出身的攪局者。
更何況，現在鄭崇海大有讓自己繼續插手他們“039”專案的意思。
這在他們看來，無異於侵門踏戶。
“劉總師客氣了，我只是運氣好，恰好找到了解決問題的方向。”
林凱微笑著回應，態度不卑不亢。
“好了，都別客套了。”
鄭崇海大手一揮，直接切入正題。
“今天請大家來，就是為了‘039’專案的事情。”
“老劉，你先把你們現在遇到的困難，原原本本地跟林總師說一遍。”
“記住，要毫無保留！”
鄭崇海特意加重了語氣。
劉明遠看了一眼鄭崇海，又看了一眼林凱，雖然心裡有些不情願，但還是點了點頭。
他清了清嗓子，用一種彙報工作的標準口吻說道。
“林總師，是這樣的。”
“我們的039專案，目標是研製一款效能全面超越現役潛艇的新一代常規潛艇。”
“目前，總體設計已經基本完成，最大的瓶頸，就卡在了AIP系統上。”
他身邊的張工開啟了一個資料夾，將幾份檔案推到了會議桌中央。
“我們對國際上主流的AIP技術都進行了深入研究。”
“高盧的MESMA系統，也就是閉式迴圈汽輪機，技術相對成熟，但熱效率低，紅外特徵明顯，而且系統複雜，我們認為不符合未來的發展方向。”
“漢斯的燃料電池系統，效能非常優越，安靜，效率高，是我們的理想目標。”
“但技術壁壘太高，尤其是質子交換膜和催化劑技術，完全掌握在他們自己手裡，對我們嚴密封鎖。”
“我們自己組織團隊攻關了幾年，進展緩慢，短期內看不到成功的希望。”
“所以，我們目前的主要精力，都放在了仿製和吃透北歐的斯特林發動機上。”
劉明遠接過了話頭，臉色有些沉重。
“我們透過一些渠道，搞到了一臺早期的V4-275R型斯特林發動機樣機。”
“但是，這東西看起來簡單，做起來才知道里面的門道有多深。”
“它的核心是加熱器、再生器和冷卻器。”
“加熱器的材料，要在高溫高壓下長期穩定工作，我們試了多種高溫合金，壽命都達不到要求。”
“再生器裡的蓄熱填料，既要比熱容大，又要導熱好，還要阻力小，我們試驗了上百種方案，效果都不理想。”
“最關鍵的，是它的動態密封技術。”
“活塞桿和氣缸之間，既要保證絕對的氣密性，防止工質氦氣洩漏，又要保證極低的摩擦損耗。”
“我們搞出來的密封件，要麼用不了幾十個小時就漏氣，要麼摩擦太大，把發動機的輸出功率都給吃掉了。”
劉明遠一口氣說了很多，語氣裡充滿了技術人員面對難題時的那種挫敗感和無奈。
“總而言之，我們現在就像是在一個黑屋子裡摸索。”
“知道方向在哪，但路上全是坑，每走一步都可能掉進去。”
“按照目前的進度，想要拿出成熟可靠，能裝上艇的國產斯特林AIP系統，沒有五年，甚至八年的時間，根本不可能。”
會議室裡陷入了沉默。
吳振邦院士聽完，也皺起了眉頭。
他雖然不是搞機械的，但也聽出了裡面的難度。
每一個技術點，都是一個需要長期投入和大量實驗才能攻克的硬骨頭。
鄭崇海的臉色很難看。
五年？八年？
海軍等不起！世界軍事技術日新月異，等八年黃花菜都涼了。
他把目光投向了林凱，眼神裡的意思很明顯：該你了。
林凱從頭到尾都在安靜地聽著，臉上沒有任何表情。
等到劉明遠說完，他才緩緩開口，問了第一個問題。
“劉總師，我想確認一下，你們選擇斯特林發動機路線，是經過了全面的評估，認為這是目前對我們來說，最可行，也是最優的方案，對嗎？”
劉明遠愣了一下，似乎沒想到林凱會問這個。
“當然。”
他毫不猶豫地回答。
“這是我們專案組，包括國內幾十位相關領域的專家，經過了長達兩年的論證，才最終確定的技術路線。”
“燃料電池太遙遠，閉式迴圈汽輪機是歪路，斯特林發動機雖然有難度，但至少我們有樣機可以參考，是風險和收益平衡後最現實的選擇。”
他的語氣裡，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權威。
這是他們整個團隊，耗費了無數心血才得出的結論。
“我明白了。”
林凱點了點頭。
然後，他說出了一句讓劉明遠三人臉色瞬間大變的話。
“我不同意。”
會議室的空氣彷彿瞬間凝固了。
劉明遠的眉頭緊緊地鎖了起來，鏡片後的眼睛裡閃過一絲怒意。
他身邊的張工和王工，更是直接露出了不滿的表情。
“林總師，你這是甚麼意思？”
劉明遠的聲調高了一點。
“你說不同意，是不同意我們的結論，還是在質疑我們整個專家組兩年來的工作？”
這是一個非常嚴重的指控。
否定一個專案的技術路線，等於是否定了這個專案總設計師和整個團隊的價值。
鄭崇海的心也提了起來。
他知道林凱的風格，一上來就要顛覆一切。
但他沒想到，會這麼直接，這麼不留情面。
吳振邦院士也有些擔心地看著林凱，生怕他把關係搞僵。
林凱卻像是沒有感受到空氣中的火藥味，依舊平靜地說道：
“劉總師，我沒有質疑任何人的工作。”
“相反，我很敬佩你們在如此困難的條件下，還能堅持自主研發的決心。”
“但是，我認為，你們從一開始，就選錯了方向。”
“選錯了方向？”
劉明遠氣得笑了起來。
“林總師，你雖然在‘聲學迷宮’專案上取得了成功，但這不代表你對所有領域都瞭如指掌。”
“AIP系統，是一個複雜的系統工程，涉及熱力學、材料學、流體力學、精密加工等多個學科。”
“我們團隊為了定下這條路線，翻遍了國內外的資料，開了上百次研討會。”
“你憑甚麼，就憑你一句話，就說我們選錯了？”
“就憑這個。”
林凱不緊不慢地從自己的公文包裡，拿出了一份檔案，放到了桌上。
檔案的封面上，寫著一行醒目的標題。
《關於斯特林發動機AIP系統的技術瓶頸與潛力上限分析報告》
劉明遠、張工和王工的目光，都被那份報告吸引了過去。
鄭崇海和吳振邦也好奇地湊了過去。
林凱淡淡地說道。
“這是我前段時間，花了一點時間寫的。”
“”裡面詳細分析了斯特林發動機的幾個固有缺陷。”
“第一，能量密度低。”
“這是它迴圈方式決定的，天生的。就算我們把所有技術都做到極致，它的單位重量輸出功率，也遠低於內燃機和燃料電池。”
“這意味著，要想獲得足夠的功率，AIP系統會非常笨重，擠佔潛艇寶貴的空間和載荷。”
“第二，動態響應慢。”
“斯特林發動機是外燃機，調節功率需要改變加熱端的溫度，這個過程非常緩慢。”
“潛艇在水下，情況瞬息萬變，需要動力系統能快速響應。”
“這一點，斯特林發動機做不到。”
“第三，也是最致命的一點，噪音。”
“你們只看到了它沒有燃爆過程，覺得它會很安靜。”
“但你們忽略了它機械運動部件的振動噪音，以及工質氣體在管道里高速流動產生的流體噪音。”
“我們可以把反應堆的噪音降下來，但斯特林發動機這個新的噪音源，又會成為一個新的‘水下拖拉機’。”
林凱每說一點，劉明遠三人的臉色就難看一分。
因為林凱說的這些，全都是他們心知肚明，但在專案論證時，因為沒有更好的選擇，而刻意忽略或者降級處理
的問題。
他們原本的計劃是，先把東西造出來，再慢慢去最佳化這些問題。
但現在，這些問題被林凱血淋淋地，毫不留情地擺在了檯面上。
“所以。”
林凱做出了總結。
“我的結論是，斯特林發動機，就是一個過渡性的技術，一個已經被證明潛力有限的方案。”
“我們國家的技術和工業基礎本就薄弱，如果把寶貴的資源和時間，投入到一個註定會被淘汰的技術上，就算最後成功了，也只是造出了一堆服役即落後的裝備。”
“這不叫自主研發，這叫在錯誤的道路上，奮力狂奔。”
林凱的話，像一把鋒利的刀子，剖開了039專案光鮮的外殼，露出了裡面虛弱的本質。
劉明遠的嘴唇哆嗦著，想反駁，卻發現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因為林凱說的每一個字，都戳在了他的痛處。
他身邊的張工忍不住了，拍著桌子站了起來。
“說得輕巧！你把斯特林說得一無是處，那你倒是說說，我們該怎麼辦？”
“去搞那個虛無縹緲的燃料電池嗎？”
“你知道質子交換膜是甚麼概念嗎？”
“你知道鉑催化劑一克多少錢嗎？”
“你知道我們連穩定供應高純度氫氣都做不到嗎？”
“站著說話不腰疼！”
“誰說一定要用質子交換膜燃料電池了？”
林凱抬起眼皮，看了他一眼，反問道。
這一句話，讓所有人都愣住了。
包括吳振邦院士。
在所有人的認知裡，潛艇AIP用的燃料電池，就是指質子交換膜燃料電池（PEMFC），這是漢斯貓的獨門絕技，也是公認的唯一可行的技術路線。
“不……不用質子交換膜？”
劉明遠也懵了，下意識地問道。
“那用甚麼？”
林凱的嘴角，終於勾起了一絲弧度。
他看著會議室裡，這些被他一番話搞得世界觀都有些動搖的專家們，緩緩地，一字一頓地，吐出了一個他們從未聽過，或者說，從未想過會和潛艇聯絡在一起的名詞。
“磷酸燃料電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