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噪音源,可能來自反應堆本身。”
當林凱在技術分析會上,提出這個假說時,立刻遭到了在場所有核動力專家的、最堅決的集體否定。
“不可能!”
一位白髮蒼蒼、在核動力領域浸淫了四十多年的老專家,幾乎是下意識地反駁道:“林總師,您可能對反應堆的原理不太瞭解。它的核心部分,在穩定工況下,是沒有任何機械運動的!燃料棒是靜止的,控制棒也是靜止的,它怎麼可能產生規律性的低頻噪音?這是違反基本物理常識的!”
另一位專家也附和道:“對,反應堆在設計上,追求的就是絕對的穩定。如果它本身會產生有規律的振動,那將是災難性的設計缺陷,我們的前輩不可能犯這種低階錯誤。”
會議室的氣氛,變得有些微妙。
剛剛建立起來的信任,似乎因為林凱這個“外行”的“大膽”猜測,而面臨著新的考驗。
鄭崇海也面露難色。
他雖然絕對相信林凱的能力,但反應堆,是潛艇的“神龕”,是禁區中的禁區。
它的核心設計資料,屬於國家最高機密,即便是他這個總設計師,也無權隨意調閱,更別說讓林凱這個“外人”去研究了。
林凱看出了眾人的顧慮和為難。
他沒有強求,而是換了一個思路。
“各位專家,鄭將軍,我理解大家的疑慮。我不需要接觸任何核心資料。”他指著那艘停在碼頭的退役潛艇,“我只請求,允許我在那艘舊艇的反應堆壓力殼外部,安裝幾個我們自己帶來的、最高靈敏度的振動感測器。”
“我不進入核心,不觸碰任何機密。我只在外面,給它做個‘聽診’。”
這個不涉及任何洩密風險的請求,合情合理,無法拒絕。
鄭崇海猶豫了片刻,最終點了點頭:“可以。但是,所有操作,必須在我們的核安全工程師全程監督下進行。”
“沒問題。”
感測器很快安裝完畢。
纖細的資料線,從潛艇內部接出,連線到陳靜在碼頭邊臨時搭建的工作站上。
資料,開始實時地傳輸到電腦裡。
第一天,沒有結果。
螢幕上,只有一片龐雜混亂的背景噪音,像是宇宙誕生之初的混沌。
陳靜和他的團隊,開始對這些海量的資料,進行最精密的降噪和濾波處理。
他們一夜未眠。
第二天清晨,當第一縷陽光照進臨時工作站時,陳靜的眼中,爆發出了一團精光。
他指著螢幕上一條經過無數次演算法疊加和提純後,終於顯露出來的、極其微弱但卻完美得如同節拍器一般的波形,對趕來的林凱和鄭崇海說:
“找到了!”
“一段週期精準無比的脈衝訊號!”
“頻率,赫茲!”
這個發現,讓所有在場的核動力專家,都陷入了巨大的困惑和震驚。
真的有!
這個被他們斷言“絕對不可能”的、來自反應堆的“心跳”,真的存在!
林凱盯著那條完美的脈衝曲線,腦海中電光石火,瞬間將它與之前思考的“空泡效應”理論,連線在了一起。
一個更大膽、更顛覆性的猜想,脫口而出。
“噪音源,不是反應堆的機械結構。”
“是流經反應堆核心的……冷卻劑!”
他看著目瞪口呆的眾人,語速極快地解釋道:
“我們都忽略了一個最關鍵的因素——中子輻射!當高壓冷卻水流經反應堆核心區域時,會瞬間遭到巨量高能中子的轟擊!這種轟擊,會在微觀層面,將水分子瞬間加熱到沸點以上,形成無數個微小的、肉眼看不見的蒸汽泡!”
“這種現象,在核物理學上,有一個專門的名詞,叫做——輻照沸騰!”
“這些蒸汽泡,在流出核心區後,又會在低溫區瞬間破裂。這個過程,就會產生均勻的、週期性的壓力脈衝!這,才是那無法被‘浮筏’隔絕的、幽靈般的赫茲‘心跳聲’的真正來源!”
“我們的反應堆,在設計之初,就存在一個從孃胎裡帶出來的、致命的聲學缺陷!”
這個理論,如同在平靜的湖面投下了一枚核彈,徹底震撼了在場的所有人。
他們一直認為核輻射是無聲的、無形的,卻從未想過,它能以這種方式,在潛艇的“血管”裡,“唱”出如此規律的歌!
鄭崇海當機立斷,立刻下令,調動所有資源,在陸上實驗基地,搭建一個能夠完美模擬反應堆核心高壓、高溫、高輻射環境的實驗迴路。
實驗結果,很快出爐。
當高壓水流透過模擬輻射區時,高靈敏度的水聽器,清晰地捕捉到了那與潛艇上“一模一樣”的、赫茲的脈衝訊號!
林凱的理論,被完美證實!
困擾了華夏海軍數十年的幽靈噪音,其最深層的根源,終於被找到了!
整個海軍基地,陷入了巨大的震動。
林凱在所有海軍工程師的眼中,已經從一個“外行天才”,變成了一個近乎“妖孽”的存在。
但隨之而來的,是更深的絕望。
找到了原因又如何?
“輻照沸騰”是中子與水相互作用的物理規律,它無法被消除!
除非,更換整個反應堆的設計。
但這對於現役的潛艇來說,無異於重建,根本不可能。
降噪工作,似乎又一次,走入了一個無法逾越的死衚衕。
就在所有人都一籌莫展之際,林凱卻顯得異常平靜。
他拿出了一份新的設計圖,在會議桌上緩緩展開。
圖紙上,畫著一個極其複雜的、如同迷宮一般的管道結構。
他指著圖紙,說出了一句讓所有人再次感到匪夷所思的話。
“既然,我們無法讓它‘不唱’。”
“那我們就想個辦法,讓它‘唱出來的歌’,自己把自己抵消掉。”
他提出的,正是基於“亥姆霍茲共鳴器”原理,在潛艇降噪領域的全新應用。
一種匪夷所思的技術——主動聲學對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