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要一個王牌試飛員?”
陳中將的瞳孔驟然收緊。
這個要求,比林凱之前提過的任何資金、裝置申請,都更讓他心驚。
王牌試飛員是甚麼?
是國家用無數資源和飛行員的生命堆出來的國之重器!
是空軍皇冠上最璀璨的明珠!
每一位,都是從屍山血海中闖出來的精英,他們對飛機的感知,已經是一種近乎本能的藝術。
讓他們去飛一架只存在於電腦裡的“幻影”?
這是任何人都無法理解的奢侈,甚至是一種褻瀆。
“林凱,你清楚自己在說甚麼嗎?”
606所的秦振國第一個失聲開口,語氣裡是壓不住的急切。
“試飛員的每一個架次都無比金貴!他們飛的都是現役裝備的極限,是未來戰術的邊界!你怎麼能……”
“秦所長,我比任何人都清楚他們的寶貴。”
林凱截斷了他的話,神情是前所未有的凝重。
“就是因為寶貴,我們才不能再讓他們用命去試錯了。”
他目光掃過全場,聲音沉了下來。
“在座的都是各個領域的泰斗,你們告訴我,從圖紙到首飛,有多少致命問題,是直到飛機衝上雲霄才暴露出來的?”
“有多少次,我們的試飛員在萬米高空,遭遇了我們設計者都聞所未聞的絕境?”
“又有多少次,他們是靠著一身血勇和鬼神莫測的技藝,硬生生把失控的戰機從墜毀邊緣拖回來,才為我們帶回那份用命換來的資料?”
林凱的話,字字誅心。
在場每一個航空人的心臟,都像是被這無形的重錘反覆敲打。
宋文舟的臉色瞬間煞白,他想起了多年前一次試飛,一個微不足道的氣動彈性誤判,差點讓試飛員在空中解體。
錢偉民垂下眼簾,腦海中閃過一個個因飛控程式缺陷而犧牲的戰友。
那些名字,是他們這一代人心中永遠無法癒合的傷疤。
“‘數字靈魂’,就是要終結這一切。”
林凱的聲音裡,帶著一種冰冷的、不容置疑的決斷。
“我要讓所有的未知風險,在地面上燃盡;我要讓所有的飛行極限,在虛擬世界裡被窮盡。”
“我需要的這位試飛員,他不是來駕駛飛機。”
“他是來‘定義’這架飛機!”
“他要把他數千小時的飛行經驗,他的肌肉記憶,他對空戰的野獸直覺,全部資料化!”
“他覺得滾轉太慢,陳靜的團隊就要不眠不休地修改控制律,直到他的身體發出滿意的訊號!”
“他覺得航發響應遲滯,秦所長的團隊就要調整FADEC的每一個引數,直到他感覺引擎就是自己心臟的延伸!”
“他覺得某個極限動作會撕裂機體,我們就在模擬器裡復現一萬次,從氣動設計的根源上,徹底殺死這個隱患!”
“他,將是‘殲-10’靈魂的第一個雕刻師,也是最終的驗收官!”
“直到他點頭,確認這架虛擬戰機已臻完美。到那時,我們的原型機再升空,將不再是一場九死一生的冒險……”
林凱頓了頓,一字一句道:
“而是一場確保萬無一失的,彙報表演!”
“陳中將,您告訴我,這樣的一位試飛員,他的價值,是被浪費了,還是被放大了千百倍?”
會議室裡,死寂無聲。
秦振國張了張嘴,卻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宋文舟和錢偉民,這對鬥了一輩子的老對手,此刻臉上卻浮現出完全一致的、被徹底顛覆認知的震撼。
他們終於懂了。
林凱要的不是飛行員。
他要的是一個活的資料庫!
這個構想,太瘋狂。
也太……迷人了。
陳中將的胸膛在劇烈起伏,眼中的掙扎和疑慮,正被迅速吞噬。
他想起了自己麾下那些視如己出的孩子。
那些每次起飛前都笑著敬禮,說“首長放心”,卻沒人知道這是不是最後一次敬禮的年輕人。
如果……
如果林凱說的是真的。
如果真的能有一個地方,讓他們在絕對安全中,去“殺死”所有潛在的BUG。
這對華夏空軍的意義,不亞於一次全新的革命!
“好!”
陳中將一掌拍在桌上,巨響震得所有人都是一顫!
“我給你!”
他雙眼泛紅,死死地鎖住林凱。
“我不止給你一個王牌,我給你我們空軍的王牌之王!”
“空軍試飛大隊,大隊長,李振華!代號‘孤狼’!總飛行時長三千小時,飛遍現役所有機型!三次將瀕臨墜毀的戰機從死神手裡搶回來!一等功兩次,二等功五次!”
“從明天起,他的人,歸你調遣!”
“‘數字靈魂’專案組,”陳中將環視全場,聲音威嚴如鐵,“我親自掛帥!你們需要的一切,人、財、物,全部開綠燈!我只有一個要求!”
他伸出一根手指,直指林凱。
“五年!不,三年!”
“三年之內,我要親眼看到,我們自己的三代機,在祖國的領空,飛出一套由我們華夏人自己定義的,完美無瑕的戰術動作!”
“能做到嗎?!”
“能!”
林凱的回答,僅此一字。
重如泰山。
……
三天後。
1991年11月。
秦嶺深處的秘密基地,那間由伺服器矩陣和巨型環幕組成的,充滿未來科幻感的房間裡。
“數字靈魂”專案組,正式掛牌。
房間中,除了林凱、陳靜、錢偉民、宋文舟這些熟悉的面孔,還多了一個不速之客。
一個穿著飛行夾克,身形不高卻如標槍般挺直的中年男人。
他的面板是高空紫外線烙下的古銅色,眼神銳利得彷彿能刺穿人心,只是站在那裡,就有一股生人勿近的凌厲氣場。
他就是李振華,代號“孤狼”。
此刻,這位空軍的傳奇,正用一種審視的,甚至帶著一絲輕蔑的目光,打量著眼前這個比他兒子大不了幾歲的年輕人。
“你就是林凱?”李振華開口,嗓音自帶一股金屬的冷硬質感。
“是我,李隊長,歡迎。”林凱伸出手。
李振華卻抱起了雙臂,沒有去握,只是冷淡地看著他。
“我來,是命令。”
“但我不懂,讓我來玩一個……電子遊戲,有甚麼意義。”
他的話裡,帶著頂尖飛行員對地面理論派天然的、毫不掩飾的不信任。
“在我看來,飛機,只有在天上飛,才有靈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