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91年6月5日。
港口,深夜。
海風裹挾著鹹溼與鐵鏽的氣息,吹得碼頭上的旗幟獵獵作響。
兩隻外觀一模一樣的巨大集裝箱,在重型吊臂的轟鳴聲中,如同被巨人之手提起的棋子。
一隻,被穩穩安放在即將遠航星條聯邦的“自由號”貨輪上。
報關單號,品名:民用氣象科研裝置。
另一隻,則被小心翼翼地裝入一輛軍綠色的“WZ-122”重型坦克運輸車,車身迅速蓋上了足以遮蔽紅外偵測的特種篷布。
周毅站在碼頭的陰影裡,雙手插在口袋,默默注視著這一切。
他的身邊,站著錢偉民。
海風吹亂了這位老專家的花白頭髮。
他的臉上,再也沒有了之前的憤懣與不甘,只剩下一種如釋重負的疲憊,以及一絲難以言喻的、混雜著後怕與激動的複雜情緒。
“我還是不明白。”
錢偉民沙啞地開口,聲音幾乎被風聲淹沒。
“你們……是怎麼精確預判,那個‘心理學家’,一定會用軟盤這種最原始的方式來下手的?”
周毅聞言,笑了笑,搖了搖頭。
“老師,我們沒有預判。”
“那……那萬一他用別的方法呢?或者,他警惕性極高,根本就不上當呢?”
錢偉民追問道,這依然是他無法解開的謎團。
“他會的。”
一個平靜而篤定的聲音,從他們身後傳來。
林凱不知何時,也來到了碼頭。
他沒有看兩人,目光穿透夜色,牢牢鎖定著那輛即將駛離的重型卡車,眼中閃爍著運籌帷幄的光芒。
“因為他骨子裡,極度相信由他們親手製定的‘巴統’禁運情報體系——就在上週,5月28日,他們剛更新了對華夏最嚴苛的技術禁運清單。”
林凱緩緩轉過頭,看向錢偉民,一字一句地解釋道:
“所以,我們只需要把一個他認知中‘絕對不可能’得到、因而也‘無法拒絕’的獵物,堂而皇之地送到他面前。”
“至於他選擇用甚麼方式來‘捕獵’,其實並不重要。”
“無論是軟盤,一封加密郵件,甚至是一臺無法聯網的計算器,只要是電子裝置,只要它試圖窺探我們的網路,哪怕只是發出一個最基礎的握手訊號,那麼,結局,都只有一個。”
林凱的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那就是,被‘潘多拉’,請君入甕。”
錢偉民徹底沉默了。
他看著林凱,這個他曾經無比牴觸,甚至發自內心厭惡的年輕人。
這一刻,他忽然無比清晰地發現,自己,包括整個沈飛,輸得一點都不冤。
當他們還在糾結於一片葉片的渦流強度,一個氣動資料的真偽時。
這個年輕人的戰場,早已延伸到了人心,延伸到了國與國之間無聲的戰略棋盤上。
時代,是真的變了。
……
三天後。
秦嶺山脈腹地,406號基地。
在總裝備部與鐵道兵團的全力協調下,經過三天三夜不眠不休的日夜兼程。
那臺從漢斯聯邦遠道而來的“蔡司-7型”超精密鐳射蝕刻機,終於被安放在了基地的甲級核心區域。
它像一頭銀白色的鋼鐵巨獸,靜靜地匍匐在那裡,充滿了冰冷的、科幻般的未來感。
林凱,錢偉民,宋文舟,周毅,李月,陳靜……所有“殲-10”專案組的核心成員,都聚集在了這裡。
成飛所的,沈飛所的,606所的,京州自動化所的。
曾經的競爭對手,此刻,都屏息凝神地站在一起。
他們的臉上,帶著同一種表情。
敬畏,激動,還有一絲……近乎於朝聖般的虔誠。
錢偉民忍不住伸出微微顫抖的手,輕輕觸控著裝置冰涼光滑的外殼。
他想起了自己年輕時,為了打磨一個精度要求為毫米的渦輪盤,在煤油燈下熬瞎了眼的前輩。
而眼前這臺機器,它的工作單位,是奈米。
陳靜則死死盯著那塊整合了數百個控制模組的操作面板,眼中彷彿有億萬行程式碼在飛速閃動。
這就是他未來要駕馭的“戰馬”,是能將他腦中那些瘋狂演算法變為現實的神器。
這就是他們費盡心機,甚至不惜讓一位國寶級專家親身犯險,也要從虎口中奪回來的……希望。
“所有系統自檢完畢。”
“能量供應鏈路,穩定。”
“真空環境,構建完成,潔淨度達到最高標準。”
隨著一道道指令的下達,這臺代表著人類工業文明金字塔尖的機器,發出了輕微而悅耳的嗡鳴聲。
一道藍紫色的鐳射,細如髮絲,從它的核心射出,精準無比地投射在一塊只有指甲蓋大小,晶瑩剔透的矽晶圓上。
牆上的《八五重點工程進度表》電子屏,時間永遠停在了“1991 Q2”。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他們知道,從這一束光亮起的一刻起,華夏的航空工業,乃至整個尖端科技領域,都將翻開一個全新的、足以改寫歷史的篇章。
“我們……我們有了最鋒利的‘刻刀’。”
宋文舟的聲音,因為極度的激動而微微顫抖。
他看向林凱,眼中滿是期盼:“現在,我們要用它,來刻出我們‘殲-10’最強大的……心臟!”
錢偉民重重地點了點頭,渾濁的老眼中閃動著晶瑩的淚光。
他彷彿已經看到,一架架擁有了“華夏芯”的銀白色戰鷹,掙脫了最後一道枷鎖,呼嘯著,衝向祖國的萬里雲霄。
然而,林凱卻搖了搖頭。
“不。”
他走到主控制檯前,手指輕點,調出了一份全新的設計圖。
那是一張比“殲-10”飛控晶片複雜百倍,令人頭暈目眩的多層立體電路結構圖。
“‘殲-10’,只是我們的第一步。”
林凱的聲音,在安靜的廠房裡迴響,清晰而有力。
“它的心臟,固然重要。但我們真正的目標,是為我們的國家,鑄造一面能夠抵禦未來一切高超音速威脅的……神盾!”
他指著那張複雜到宛如天書的設計圖,一字一句地說道,每一個字都像重錘敲在眾人心上。
“我宣佈,‘長城計劃’,正式啟動!這臺刻刀的首要任務,是為我們的高超音速防禦體系,鑄造最核心的攔截彈‘大腦’!”
“這臺蝕刻機,它刻出的第一塊晶片,將是‘長城計劃’的,第一塊基石!”
所有人都被林凱這個更加宏大,更加瘋狂的計劃,給徹底鎮住了。
用一臺剛剛到手、還沒捂熱的機器,去直接挑戰一個連星條聯邦都還處在理論構想階段的,世界級的終極技術難題?
這……這已經不是大膽,這是瘋了!
就在這時,林凱手腕上的加密通訊器,忽然輕微地震動了一下。
他下意識地看了一眼,神情,瞬間變得無比古怪。
那是一種混雜著震驚,茫然,繼而化為難以置信的狂喜的複雜表情。
“怎麼了?”心思最敏銳的李月,第一時間察覺到了他的異常。
林凱抬起頭,看著眾人,張了張嘴,卻好像不知道該怎麼組織語言。
他深吸一口氣,平復下狂跳的心臟,緩緩地,將通訊器上的資訊,投影到了中央大螢幕上。
那是一段來自趙首長的,加密等級為【最高絕密】的通報。
【經你部截獲資料與我“東風”專案第七次試射(於酒泉)飛行彈道資料交叉驗證,吻合度高達95.6%!】
【星條聯邦的那個‘巨型耳朵’,要找的,不是他們子虛烏有的‘普羅米修斯’。】
【他們在找的,是我們剛剛試驗成功的——DF-21A全程變軌彈道!】
【同志,我們一直以為自己在黑暗中追趕黎明。】
【但這一次……】
【是我們,在被追趕。】
整個廠房,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靜。
宋文舟的嘴巴無意識地張大,足以塞進一個雞蛋。
陳靜的手指僵在鍵盤上,忘了敲下最後一個回車。
錢偉民下意識地捂住了自己的胸口。
他聽到了自己心臟劇烈擂鼓的聲音,他臉上的表情先是極致的震撼。
隨即,那震撼化為了一種前所未有的、無比洶湧的驕傲!
他猛地看向林凱,目光中不再是敬畏,而是一種找到同路人的熾熱!
那臺代表著人類科技巔峰的蝕刻機,仍在發出平穩的嗡鳴,但此刻聽起來,卻彷彿成了這驚天秘密的背景音。
死寂中,只有錢偉民口袋裡那塊老式懷錶的滴答聲,異常清晰。
指標,穩穩地指向了——在世界的另一端,柏林牆倒塌後的殘骸,正被工程車連夜清運。
一箇舊時代,正在被徹底埋葬。
一個新時代,已然亮出了它最鋒利的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