瑞士，日內瓦。
萊茵河畔的一家露天咖啡館裡，周毅端著一杯咖啡，眼神卻始終沒有離開過對面的那個男人。
男人名叫皮埃爾，是那家瑞士中介公司的代表。
他看起來四十多歲，穿著剪裁得體的西裝，舉手投足間，都透著一股歐洲商人特有的精明和優雅。
“周先生，你的條件，我們已經原封不動地轉達給了達索公司。”
皮埃爾抿了一口咖啡，慢條斯理地說道，“他們對貴方的採購意向，非常感興趣。”
周毅的心裡，冷笑了一聲。
感興趣？
恐怕是看到他們開出的價格，感興趣吧。
為了能順利拿下那兩臺“蔡司-7型”蝕刻機，周毅按照林凱的指示，在正常市價的基礎上，上浮了百分之三十。
這筆錢，反正最後是星條聯邦的“環球動力”公司買單。
花敵人的錢，不心疼。
“但是……”皮埃爾話鋒一轉，放下了咖啡杯，十指交叉，放在桌上，“達索公司也有他們的顧慮。”
來了。
周毅心裡一凜，知道真正的談判，現在才開始。
“請講。”他面無表情地說道。
“首先，‘蔡司-7型’是漢斯聯邦嚴格管制的戰略級裝置。”
“雖然達索公司有渠道，透過他們旗下的一家民用氣象裝置子公司，以‘研發需要’的名義進行採購，但這其中的風險，非常大。”
皮埃爾看著周毅，眼神變得銳利起來。
“一旦被漢斯聯邦的情報部門發現，這批裝置最終的流向是華夏，那麼，達索公司將面臨天價的罰款，甚至可能被整個西方世界的技術聯盟所制裁。”
“這個風險，貴方開出的價格，恐怕還不足以覆蓋。”
周毅沒有立刻反駁。
他知道，對方說的是事實。
這也是這次採購行動中，最難的一環。
他沉默了片刻，從隨身的公文包裡，拿出另一份檔案，推到了皮埃爾面前。
“這是我們擬定的第二套方案。”
周毅緩緩說道。
“我們可以不直接購買裝置。”
“我們可以和達索公司成立一個‘聯合技術實驗室’，地點就設在瑞士。”
“實驗室的名義，是共同研發新一代的‘民用超高精度氣象儀’。”
“而那臺‘蔡司-7型’，將作為實驗室的核心資產，由我們雙方共同持有和使用。”
“所有的採購流程，都由達索公司來走。”
“所有的法律風險，也都由他們來承擔。”
“而我們，將為此支付一筆……‘技術諮詢費’。”
周毅伸出三根手指。
“三千萬，美金。”
皮埃爾的瞳孔，不易察覺地收縮了一下。
三千萬美金，只是“諮詢費”。
這已經不是採購，這是在赤裸裸地撒錢。
他拿起那份檔案，仔細地看了起來。
方案做得天衣無縫，所有的法律條款，都完美地規避了風險。
華夏方面，從始至終，都沒有出現在任何一份採購檔案上。
他們只是一個“慷慨”的合作伙伴，為一個“民用”的科研專案，提供資金支援。
“周先生，您的方案，非常有誠意，也……非常有想象力。”
皮埃爾合上檔案，臉上的笑容變得真誠了許多。
“我會立刻將這份新方案，提交給達索公司的高層。”
“我相信，他們會做出一個明智的選擇。”
周毅點了點頭，他知道，事情已經成了七八分。
在絕對的利益面前，所謂的“風險”，不過是用來抬高價碼的藉口而已。
他這次來歐洲，帶了整整一個專家團隊。
有法律專家，有財務專家，有技術專家。
他把自己最擅長的“流程化管理”，發揮到了極致。
每一個步驟，每一個細節，都經過了反覆的推演和評估。
他要用一場無可挑剔的商業談判，來證明自己的價值。
證明他周毅，不僅僅是一個只會畫圖紙的工程師。
他也能在另一個沒有硝煙的戰場上，為國家，為專案，贏得勝利。
兩天後。
皮埃爾再次約見了周毅，還是在同一家咖啡館。
“周先生，恭喜你。”
皮埃爾的臉上，洋溢著熱情的笑容。
“達索公司董事會，已經原則上透過了你們的‘聯合實驗室’方案。”
周毅的心，終於落回了肚子裡。
但他臉上，依舊不動聲色。
“只是原則上？”
“是的。”
皮埃爾攤了攤手。
“高盧人，你知道的。他們總是那麼……驕傲，又那麼……麻煩。”
他從公文包裡拿出一份備忘錄，遞給周毅。
“他們在合同的附加條款裡，增加了一個小小的要求。”
周毅接過備忘錄，目光落在最後那一行小字上。
【作為合作誠意的體現，華夏合作方需派遣一名在航空發動機熱力學管理領域，具備世界級聲譽的專家，為達索公司正在進行的一個民用航空專案，提供為期一週的無償技術諮詢。】
周毅的眉頭，瞬間皺了起來。
這算甚麼？
買東西還要搭一個專家過去？
而且還是無償的？
這簡直是羞辱。
“皮埃爾先生，我不明白這是甚麼意思。”
周毅的語氣冷了下來，“我們是在談一筆幾千萬美金的生意，不是在搞技術扶貧。”
“冷靜，我的朋友，冷靜。”
皮埃爾連忙擺手，安撫道，“這只是高盧人那可笑的自尊心在作祟。”
“他們不想讓這筆交易，看起來像是一場單純的金錢買賣。”
“他們想告訴全世界，他們和華夏的合作，是建立在‘技術對等’的基礎上的。”
“他們得到了你們的資金，而你們，也需要他們……哦不，是他們也需要你們的技術。”
“這聽起來，是不是就公平多了？”
周毅的臉色，依舊難看。
他感覺自己像是吃了一隻蒼蠅。
“他們需要哪方面的專家？有具體要求嗎？”
“有的。”
皮埃爾的表情變得有些古怪。
“他們點名了。”
“他們說，這位專家，必須是來自沈飛，而且，在渦輪葉片冷卻技術上，有超過三十年的研究經驗。”
周毅的心，咯噔一下。
沈飛？
三十年以上經驗？
渦輪葉片冷卻技術？
這三個條件加在一起，指向的人，只有一個。
他的老師。
錢偉民。
一股寒意，順著他的脊椎，猛地竄了上來。
這不對勁。
這絕對不是甚麼狗屁的“自尊心”。
達索公司怎麼會知道得這麼清楚？
他們怎麼會知道沈飛和成都所的競爭關係？
他們怎麼會精準地，點名一位剛剛在競標中失敗，內心充滿了失落和不甘的，老專家？
這是一個圈套。
一個精心設計的，針對他老師的圈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