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瘋子。”
陳將軍從牙縫裡擠出這兩個字，每一個音節都淬著冰。
他身後的評估專家們，個個面沉如水，眼神裡是從未有過的失望與憤怒。
手動干預高空臺環境引數？
這不叫測試，這叫自殺。
這比蒙著眼睛開戰鬥機還要荒唐百倍，這是在試圖用凡人的血肉之軀，去扮演全知全能的上帝。
秦振國的心臟像是被一隻無形的冰冷大手死死攥住，連呼吸都帶著刺痛。
他想開口阻止，卻發現喉嚨乾澀得發不出一個音節。
他賭上了一生的聲譽，賭上了共和國航空的未來，換來的……難道就是眼前這場譁眾取寵、走向毀滅的瘋狂表演？
控制檯前，林凱成了風暴的中心。
他平靜得像深海，周遭的一切喧囂都無法在他身上激起一絲波瀾。
他沒有直接操作，目光穿透螢幕，彷彿看到了資料的本質。
“李月，引數輸入。”
他的聲音沉穩，帶著不容置疑的力量。
“是。”
李月沒有一絲一毫的猶豫，修長的手指在鍵盤上瞬間化作一片幻影。
沒有圖形介面，沒有輔助程式，沒有那些花裡胡哨的模擬動畫。
只有那個孤獨閃爍的、代表著最底層許可權的綠色游標。
林凱口述著，她飛快地敲入一行行最原始、最冰冷的程式碼，像是在吟唱古老而禁忌的咒語。
“壓力，千帕。”
“溫度，開爾文。”
“風切變向量，X軸負3，Y軸負1.5，Z軸負0.8。”
“湍流模型，空。”
他不是在輸入資料。
他在用程式碼，徒手繪製一整個真實、殘酷的萬米高空！
“他在幹甚麼？他在輸入離散的擾動引數！”一名頭髮花白的專家失聲低呼，像是看到了甚麼最離經叛道的東西。
“他放棄了系統內建的湍流模型！他想靠手動輸入，實時模擬一個隨機風場？”
“這不可能！人腦的反應速度怎麼可能跟得上環境變化！他會親手製造出毀滅性的紊亂！”
陳將軍一言不發，只是死死地盯著螢幕。
他已經宣判了“崑崙”的死刑，現在，他只想親眼看著，這臺承載了太多人希望的發動機，是如何在狂妄中徹底解體。
林凱完全無視了身後的騷動。
他看著李月敲下最後一個回車鍵，然後平靜地拿起通訊器，吐出兩個字。
“重啟。”
他頓了頓，補上了一句讓所有人魂飛魄散的指令。
“推力，直接拉到12.5噸。”
這正是剛才發生毀滅性共振的臨界點！
張愛國下意識地閉上了眼睛，他不忍心再看那註定到來的爆炸。
孫大爺的手緊緊抓住控制檯的邊緣，指節因過度用力而一片慘白。
“轟——”
發動機的咆哮聲再次響徹地底。
但這一次，聲音不對。
之前的咆哮，帶著一種瀕臨撕裂的、尖銳刺耳的雜音。
而現在，這咆哮聲變得無比平順、雄渾，充滿了蠻橫霸道的力量感！
控制中心裡，那撕裂耳膜的警報，沒有響。
螢幕上，那鋪天蓋地的血紅色警告，沒有出現。
取而代之的，是一片代表著完美、令人心安到近乎不真實的綠色！
主螢幕上，“崑崙”的三維結構模型穩如磐石，那根曾被死亡紅光鎖定的渦輪葉片，此刻安靜得像個沉睡的嬰兒。
“共振……消失了？”
李月看著資料流，喃喃自語，她的指尖懸在鍵盤上方，忘記了落下。
“所有應力指標……全部在安全閾值以內。不，比安全閾值還低了30%！”
“這……這怎麼可能？”
整個團隊，集體石化。
陳將軍和他身後的專家們，臉上的表情像是被瞬間凍結的雕塑。
事實，如同一記響亮到震耳欲聾的耳光，狠狠抽在每一個人的臉上，火辣辣地疼。
林凱，用最原始、最粗暴、最不可理喻的方式，證明了一件事：
他的發動機，沒問題。
“這，只是開始。”
林凱的聲音再次響起，平靜中帶著一絲冷冽。
他看向李月，下達了新的指令。
李月的手指重新在鍵盤上起舞。
這一次，她輸入的引數更加狂野，更加匪夷所思，彷彿要將神話傳說中的風暴具現在這小小的測試艙內。
“他在幹甚麼？！他在模擬‘眼鏡蛇機動’的瞬間過載氣流！”
“我的天！這個風切變資料……”
“他還在增加！他在模擬‘落葉飄’！這是最混亂、最致命的非線性氣流！”
螢幕上，“崑崙”發動機的推力向量噴管，在林凱“手搓”出的地獄風暴中，開始上演真正的“火焰之舞”。
每一次偏轉都快如閃電，精準得毫厘不差。
發動機的各項資料曲線，平滑得像一條用尺子畫出來的直線。
在這些遠超“風神”系統預設強度、在現實中被認為足以摧毀一切航空器的極端環境下，“崑崙”穩如泰山。
它像一頭被徹底喚醒的遠古巨獸，在林凱為它創造的專屬天空中，盡情地、肆意地咆哮。
陳將軍的身體微微晃動了一下，險些站立不穩。
他身後的專家們，有人下意識地扶住了冰冷的牆壁，才沒有癱軟下去。
他們的信仰。
他們奉行了幾十年的工程學公理。
他們對“權威”與“標準”的絕對信任。
在這一刻，被螢幕上那些冰冷而無情的資料，擊得粉碎。
不是發動機有缺陷。
是他們奉為圭臬的“標準”，那個被整個西方世界沿用了幾十年的“風神”湍流模型，才是真正的垃圾！
它不僅是錯的。
它甚至是一種“毒藥”。
一種專門用來扼殺後來者的、被精心設計過的、包裹著糖衣的“技術陷阱”！
想到這裡，陳將軍的後背瞬間被刺骨的冷汗浸透。
如果今天沒有林凱……如果他們按照這套“權威”標準走下去，最好的結果，就是“崑崙”專案下馬，華夏航空人幾十年的心血付諸東流。
最壞的結果……是在未來的戰場上，他們最先進的戰機，會因為一個“權威”的謊言，在最關鍵的時刻，自己把自己撕碎！
這是謀殺！是針對一個國家航空工業的、不見血的謀殺！
陳將軍久久地沉默著。
他一步步走到林凱的身後，看著這個年輕人專注的、甚至顯得有些單薄的背影。
良久，他長長地、長長地撥出了一口氣，彷彿要吐盡半生的固執。
“我收回我剛才的話。”
他的語調裡，帶著一絲從未有過的複雜情緒，那是挫敗、是震驚，也是一絲……敬畏。
“你繼續。”
“我們需要看到它的極限。”
這位用鐵腕治軍、固執了一輩子的老將軍，用最直接的方式，向一個二十多歲的年輕人，低下了他高傲的頭顱。
“明白。”
林凱沒有回頭。
測試，進入了最後的瘋狂。
在林凱近乎殘忍的極限壓榨下，“昆-1”發動機和那套顛覆性的“氣膜冷卻”系統，展現出了魔鬼般的效能。
【模擬高度：五萬米！】
【模擬速度：三馬赫！】
在這種空氣稀薄如真空，速度快到足以點燃金屬的終極工令下，“崑崙”穩定執行了整整十分鐘。
每一秒，都有海量的、華夏航空史上從未有過的、閃爍著金光的寶貴資料，被忠實地記錄下來。
這是用錢買不到，用任何談判都換不來的，屬於華夏自己的核心技術底牌。
測試結束。
當發動機的轟鳴緩緩平息，當最後一縷尾焰消散在測試艙內。
控制中心裡落針可聞。
下一秒，雷鳴般的掌聲轟然爆發，幾乎要掀翻屋頂！
“成功了！我們成功了！”
張愛國一把抱住身旁的孫大爺，一個五十多歲的漢子，哭得像個三百斤的孩子。
高建軍和秦振國兩位老人緊緊擁抱在一起，淚水縱橫。
他們知道，從這一刻起，華夏的天空，將擁有一顆真正強大、無所畏懼、不再受制於人的心臟！
就在這片歡騰的海洋中，一名情報參謀神色緊張，幾乎是撞開了門，快步跑了進來。
他徑直走到角落裡一直沉默觀戰的趙首長面前，雙手遞上了一份剛剛破譯的、加密等級為“最高絕密”的情報。
趙首長接過，只看了一眼，臉上那嚴肅的表情瞬間融化了。
那不是喜悅，也不是驚訝。
而是一種混合了譏諷、瞭然和一絲冰冷殺意的複雜神情，像一隻終於等到獵物掉進陷阱的狐狸。
他沒有說話，只是將那份薄薄的情報，遞給了剛剛從控制檯前站起的林凱。
林凱接過，目光落在紙上。
情報內容很簡單，只有寥寥數語，卻字字誅心：
【星條聯邦，普惠公司。】
【“復仇者”專案F-140原型機，於三天前進行高空臺測試時，於最大軍用推力區間，突發毀滅性共振，引發爆炸。】
【測試平臺全毀，專案總師傑瑞·斯通當場重傷。】
【事故核心指向：渦輪葉片動平衡設計存在致命缺陷。】
【該設計方案，與王建國洩露版本，資料吻合度99.8%。】