隨著林凱一聲令下，厚重如城牆的合金大門在液壓桿的推動下緩緩閉合。
“轟——”
一聲悶響，測試艙徹底封死。
艙內的“崑崙-1”號發動機，成了與世隔絕的孤獸。
控制中心內，空氣粘稠得彷彿能擠出水來。
秦振國與高建軍的身後，幾位肩扛將星的軍方評估專家神情肅穆，他們的存在本身，就是一種無形的壓力。
“風神”系統被喚醒了。
不再是被動鎖死的囚籠，而是主動咆哮的巨獸。
地底深處傳來沉悶的轟鳴，巨大的抽氣泵瘋狂工作，貪婪地吸走空氣，模擬著萬米高空那稀薄、酷寒的致命環境。
“點火。”
林凱的聲音透過麥克風傳出，平靜得像是在下達一個與己無關的指令。
螢幕上，一簇幽藍的火焰在“崑崙”的尾噴口瞬間綻放，穩定，且有力。
所有資料流瞬間刷綠。
完美得如同教科書。
“向量偏轉測試，三度。”
尾噴口在酷寒中沒有絲毫遲滯，做出了一個極其乾脆的偏轉。
“五度。”
“十五度，最大偏轉角。”
燃燒的巨龍精準地擺動著它的尾巴，每一次偏轉都與指令嚴絲合縫。
專家組中，為首的那位中將微微點頭，緊繃的嘴角有了一絲鬆動。
秦振國暗暗鬆了口氣。
測試，進行得異乎尋常的順利。
“進入下一階段。”林凱的指尖在控制檯上輕輕一點。
“最大軍用推力。”
命令下達，測試艙內的轟鳴陡然提升了一個量級！
螢幕上的推力數值開始瘋狂飆升。
八噸。
九噸。
十噸……
團隊所有人的心臟都提到了嗓子眼，這是對整個發動機結構強度和材料科學的終極大考。
就在推力數值跳過十二噸大關的瞬間——
“滴——！！！！”
一聲尖銳到撕裂耳膜的警報，響徹了整個控制中心！
滿屏的綠色資料流，在一瞬間被血紅色的警告徹底淹沒！
主螢幕上，“崑崙”的三維結構模型劇烈抖動，一道刺目的紅光，死死鎖定了其中一根渦輪葉片的根部！
“怎麼回事！”張愛國第一個失聲喊了出來，臉色煞白。
李月的手指在鍵盤上疾速敲擊，強行調出底層資料，聲音冰冷而急促。
“是共振！劇烈的、毀滅性的共振！”
“葉片根部應力正在指數級攀升，即將超過材料的屈服極限！”
“立刻中止測試！”
那位姓陳的中將一步上前，聲音如同冬日的寒冰，充滿了不容置疑的權威。
他猛地轉向秦振國，臉色鐵青，眼神銳利如刀。
“秦總工！這就是你們的成果？”
“在複雜環境下存在致命的結構缺陷！它會把自己撕碎！”
孫大爺的臉也白了，他呆呆地看著螢幕，喃喃自語：“不可能……每一片葉片的動平衡都做到了極致……不可能……”
“林凱！停下！”張愛國幾乎是在咆哮，“陳將軍說得對！快停下！要炸了！”
整個團隊的信心，在這一聲警報中瞬間崩塌。
地面測試的完美，與高空環境下的崩潰形成了慘烈對比。
這比一開始就失敗，更讓人絕望。
秦振國嘴唇動了動，汗水從鬢角滑落，中止測試的命令幾乎就要脫口而出。
“繼續測試。”
林凱的聲音不大，卻清晰地砸進了每個人的耳朵裡。
全場死寂。
他沒有看任何人，眼睛死死盯著螢幕上那瀑布般滾落的資料流。
他的關注點，並非那片被標紅的葉片。
而是另一組毫不相干的引數——“風神”系統模擬出的“高空湍流”頻率。
一個匪夷所思的念頭在他腦中成型。
共振頻率……和湍流頻率……
完全耦合！
“林凱！”陳將軍的怒火被徹底點燃，他指著林凱的鼻子，“我以評估組負責人的身份命令你，中止測試！你想看到機毀人亡嗎！”
林凱終於緩緩轉過身，迎上將軍幾乎要殺人的視線。
“陳將軍，‘崑崙’沒有問題。”
這話一出，連秦振國都愣住了。
陳將軍氣極反笑，聲音裡滿是失望與鄙夷。
“沒有問題？你是眼瞎了，還是說這滿屏的紅色警報都是幻覺？”
“年輕人，我見過的發動機殘骸，比你見過的圖紙都多！”
“承認失敗，不可恥！”
“我承認，它現在確實在走向解體。”
林凱平靜地陳述著事實，隨即話鋒陡然一轉。
“但問題，不出在我的發動機上。”
他抬起手，指向那塊巨大的主螢幕，指向那組代表著“風神”系統環境模擬的引數。
“問題在它。”
“在漢斯人這套被全世界奉為圭臬的‘標準湍流模型’上。”
“它模擬出的湍流，在現實中根本不存在。”
“它是一種具有破壞性諧波的、錯誤的、垃圾資料。”
整個控制中心，落針可聞。
所有人都被林凱這番話震得頭皮發麻。
一個二十多歲的年輕人，在自己的專案即將失敗的關頭，非但沒有反思，反而指責整個西方航空界沿用了幾十年的權威標準是“垃圾”？
這不是自信。
這是狂妄！
這是天方夜譚！
“荒唐！”
陳將軍怒吼道，胸膛劇烈起伏。
“推卸責任到了顛倒黑白的地步！秦振國！這就是你賭上一切要保的人？一個為了逃避失敗，不惜汙衊科學公理的狂徒！”
秦振國的額頭，冷汗密佈。
他無法反駁。
林凱的說法，沒有任何證據，聽上去就像一個輸不起的瘋子在胡言亂語。
面對千夫所指，林凱卻連眉毛都沒動一下。
他甚至懶得去爭辯。
他只是轉頭，看向了那個從始至終都無條件信任著他的女孩。
“李月。”
“在。”
“切換到‘自由鳥’模式。”
“是。”
李月沒有一絲一毫的猶豫，立刻敲下了一行指令。
在所有人驚愕的注視下，主螢幕上那套複雜精密、充滿科技感的“風神”系統介面，如同被戳破的幻影，瞬間消失。
取而代之的，是一片純粹的、深邃的黑色。
以及螢幕左上角，一個孤獨閃爍的、綠色的游標。
他們放棄了“風神”所有自動化的、被驗證過的、昂貴的模擬程式。
林凱拿起了桌上的通訊器，按下通話鍵。
他的聲音透過廣播，迴盪在控制中心的每一個角落。
“陳將軍。”
“你說的沒錯，按照這套‘權威’的程式走下去，‘崑崙’必將解體。”
“因為它在用一個錯誤的考題，去考一個正確的學生。”
他向前一步，站到了控制檯的最前方，獨自一人，面對著整個世界的質疑。
“現在，請您給我五分鐘。”
“我不用它的自動程式。”
“我將手動為‘崑崙’創造一個‘真實’的，屬於我們華夏自己的萬米高空。”
林凱頓了頓，目光掃過陳將軍那張因憤怒和驚愕而扭曲的臉，一字一句地說道。
“五分鐘後，如果發動機再出現任何問題。”
“我承擔全部責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