孫大爺那句話,像是一瓢冷水,澆滅了剛剛燃起的火焰。
吳總工所有東西的密碼,都是他跟他老婆的結婚紀念日。
一句話,把一個死局,變成了另一個死局。
二十年前的結婚紀念日。
一段被塵封在歲月裡的私人資訊。
李月第一個反應過來,她衝到控制檯前,手指懸在鍵盤上,卻一個字都敲不下去。
她的大腦飛速運轉,排列組合,年份、月份、日期……可能性太多了。一個錯誤的輸入,或許就會觸發系統的永久鎖定。
“人事檔案!”秦振國立刻想到了出路,“吳總工的檔案裡一定有他愛人的資訊,甚至可能有結婚登記的記錄!”
他掏出手機,但立刻又放下了。
現在是凌晨兩點。檔案室早就鎖了,而且吳總工這種級別的元老,他的人事檔案屬於最高機密,沒有總部的授權,連他這個總工程師都無權查閱。
就算他現在打電話叫人,一套流程走下來,天都亮了。
而王建國,絕不會讓他們等到天亮。
車間裡重新陷入壓抑的沉默。希望曾經那麼近,近到觸手可及,此刻卻又隔著一道無法逾越的時間鴻溝。
劉波急得滿頭大汗,嘴裡不停地念叨:“結婚紀念日,結婚紀念日……到底是哪天啊……”
所有人的視線,再一次,像聚光燈一樣打在孫大爺身上。
老人彷彿沒看到這些焦灼的期盼。他擰開那瓶茅臺,又給自己灌了一大口,辛辣的酒氣混雜著舊機油的味道,成了這個車間裡獨有的氣息。
“我只曉得他愛他婆娘,可沒興趣打聽人家哪天結的婚。”孫大爺擦了擦嘴,語氣平淡得像在說一件不相干的舊事。
絕望開始像潮水般蔓延。
李月緊咬著下唇,一種技術人員面對非邏輯難題時的無力感,讓她幾乎想砸了眼前的螢幕。
就在這時,林凱動了。
他沒有去逼問孫大爺,也沒有去研究那個該死的德文系統。
他只是環顧著這個塵封的車間,目光掃過那些冰冷的鋼鐵巨人,最後,落在一個不起眼的角落。
那是一張孤零零的鐵皮工作臺,上面積著厚厚一層灰,只有一個地方,似乎被人常年倚靠,磨得發亮。
“孫師傅。”林凱開口,聲音很輕,“吳總工在的時候,最喜歡待在哪個位置?”
孫大爺喝酒的動作頓了一下。
他渾濁的眼睛裡,似乎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光。他沒說話,只是抬起夾著煙的手,遙遙指向了林凱看著的那個工作臺。
就是那裡。
林凱走了過去。
秦振國和李月不解地跟在他身後。
工作臺很普通,焊工用的臺鉗,幾把銼刀,還有一些散落的零件。
林凱沒有碰那些工具。他伸出手,用袖子輕輕拂去工作臺角落的灰塵。
灰塵下,是一排用鋼針一下一下刻出來的、歪歪扭扭的數字。
刻痕很深,看得出主人的用心和執著。
【】
一串再簡單不過的數字。
秦振國愣住了。
李月也愣住了。
這個日期,對於他們這一代人來說,幾乎刻在骨子裡。但誰能想到,一個人的結婚紀念日,會是這個日子。
“他騙了所有人。”孫大爺不知何時走到了他們身後,聲音裡帶著一絲笑意和懷念,“他跟他婆娘是自由戀愛,家裡不同意,偷偷跑去登的記。他總說,家是最小國,國是千萬家。他的小家和這個大家,要在同一天過生日。”
李月感覺自己的喉嚨有些發乾。
她走回那臺瑞士五軸加工中心前,看著螢幕上冰冷的德文。
這一次,她沒有絲毫猶豫。
她的手指在鍵盤上輕輕敲擊。
【】
按下回車鍵。
【】的紅色警告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柔和的綠色操作介面,以及一行全新的德文提示。
【ück,MeisterWu.】(歡迎回來,吳師傅。)
那一瞬間,整個車間彷彿都活了過來。
冰冷的機床不再是一堆廢鐵,而是一個沉睡了二十年的忠誠衛士,在等待它真正的主人。
“成功了!”劉波第一個跳了起來,幾乎喜極而泣。
秦振國緊繃的身體也鬆弛下來,他重重地拍了拍林凱的肩膀,千言萬語,最終只化為兩個字。
“好樣的。”
然而,林凱臉上的笑意只持續了三秒。
“別高興得太早。”
他轉向李月:“這臺機床的作業系統,你會用嗎?”
李月臉上的喜悅凝固了。她看著滿螢幕陌生的德文符號和二十年前的互動邏輯,搖了搖頭。“需要時間熟悉。至少……需要一整天來摸索和試錯。”
林凱又看向孫大爺:“孫師傅,這臺寶貝的脾氣,您熟嗎?”
孫大爺走到機床邊,伸出佈滿老繭的手,輕輕撫摸著冰冷的金屬外殼,就像在撫摸老戰友的肩膀。
“熟。它的每一個齒輪響動,每一寸導軌的間隙,我都曉得。但程式設計,我不懂。”
一個懂理論,不懂操作。
一個懂操作,不懂理論。
這就是他們眼下的困境。
“不夠。”林凱的聲音斬釘截鐵,“我們沒有一整天的時間。”
他環視眾人,目光最後落在牆上的時鐘上。
凌晨兩點半。
“我要在天亮之前,看到第一塊調節片葉片的粗加工件。”
這句話,比剛才的竊電和破解密碼,更像一句瘋話。
所有人都被這個瘋狂的目標震住了。
“不可能!”李月第一個反駁,“我們沒有刀具,沒有夾具,甚至連程式都沒寫!光是生成這種複雜曲面的加工程式碼,用現在的軟體都要幾個小時!”
“軟體?”林凱笑了,“誰說我們要用軟體了?”
他看向孫大爺,“孫師傅,如果不用自動程式設計,用最原始的手動指令,一行一行輸入,能不能讓它動起來?”
孫大爺眉頭緊鎖,似乎在評估這個瘋狂的想法。
“能。但速度會很慢,而且精度無法保證。”
“我來保證精度。”李月立刻明白了林凱的意圖,“我口述座標和指令,孫師傅你來輸入和校準機床!我們兩個,就是這臺機器的人肉電腦!”
這是一個天才般的、也只有他們兩個才能完成的構想。
李月的大腦,就是最強的計算核心。
孫大爺的經驗,就是最可靠的校準系統。
“材料呢?”秦振國提出了最關鍵的問題,“沒有‘金屬陶瓷基複合材料’,加工出來的東西,也只是個模型。”
話音未落,車間的大門被人從外面猛地推開。
張愛國像一陣風一樣衝了進來,他滿臉通紅,雙眼放光,手裡高高舉著一個黑色的、尚有餘溫的橡膠圈。
“出來了!我做出來了!”
他衝到眾人面前,將那個橡膠圈像獻寶一樣遞給孫大爺。
“氟橡膠!我加了點碳纖維進去,耐磨性和耐高溫性,比原來那個德國貨只高不低!所有的密封圈,天亮前我保證全部換完!”
這位心如死灰的老專家,此刻像個打贏了仗的孩子,臉上洋溢著二十年來從未有過的光彩。
最後的拼圖,齊了。
懂天書般理論的首席設計師。
能將理論化為圖紙的天才工程師。
掌握著材料命脈的狂熱科學家。
能讓廢鐵重煥新生的國寶級工匠。
還有一個……能在腦子裡造飛機的“瘋子”。
林凱看著眼前這支堪稱“怪物”的團隊,他知道,真正的戰鬥,現在才剛剛開始。
“張工,去熔煉爐,把我們的新寶貝準備好。”
“李月,劉波,把二號驗證模型的資料調出來,現場給我簡化出一個最核心的葉片模型。”
“孫師傅,”林凱最後看向老人,“請讓這位老夥計,唱一首我們自己的歌。”
孫大爺沒說話,他只是走到那臺德國真空感應熔煉爐前,戴上厚重的石棉手套,合上了電閘。
“嗡——”
紅色的電光,照亮了他溝壑縱橫的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