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建國的話,像一柄淬了冰的重錘,狠狠砸在剛剛升騰起一絲熱度的空氣裡。
他態度堅決,幾乎是用自己幾十年的資歷和聲望,在向秦總公然施壓。
“秦總,今天必須有個決斷!”
王建國通紅的眼睛掃過全場,聲音提得極高,確保每一個角落的每一個人,都能聽清他的最後通牒。
“要麼,現在就把這個滿嘴跑火車的實習生趕出去,我們回到現實,腳踏實地,繼續討論我們務實的、能拿出成果的方案!”
“要麼,您就是要拿我們整個研究所幾代人的心血和科研信譽開玩笑!就是對國家和人民託付給我們的重任,極端不負責任!”
他的話,字字誅心,擲地有聲。
這番話,已經不是單純的技術路線之爭,而是上升到了政治立場和責任擔當的高度。
他成功地,將秦總逼到了一個懸崖邊上。
支援林凱,就是與全所根深蒂固的保守勢力為敵,就是一場傾盡所有、前途未卜的驚天豪賭。
放棄林凱,研究所會回到過去的老路上,平穩,安全,卻也意味著將永遠跟在別人屁股後面,永遠無法擺脫那顆“心臟病”的折磨。
所有人的呼吸都屏住了。
整個會議室的空氣,彷彿凝固成了實質,壓得人喘不過氣來。
秦總的目光,在王建國那張因激動而漲成豬肝色的臉上,和林凱那張雖然稚嫩、卻寫滿了倔強與堅毅的臉上,緩緩來回移動。
他的腦海裡,像電影快放一樣,閃過了一幕幕屈辱的畫面。
他想起了幾十年來,華夏航空工業步履維艱的每一步,每一次向國外求購技術時看過的冷眼和遭受的羞辱。
想起了每一次,因為發動機不行,我們傾注了無數心血的戰機,只能頂著一顆“心臟病”,在航展上被外媒嘲諷為“機場保衛者”。
想起了每一次,當國外的先進戰機以碾壓性的姿態呼嘯而過時,他和同事們那種被“卡脖子”的屈辱、憤怒與不甘!
夠了!
真的受夠了!
他內心深處,有一個被壓抑了幾十年的聲音在瘋狂吶喊。
我們需要一次突破!
一次真正的、顛覆性的、能夠讓我們挺直腰桿、揚眉吐氣的偉大突破!
而現在,這個機會,或許就擺在眼前。
它看起來那麼的虛無縹緲,那麼的瘋狂,甚至有些荒誕。
提出它的人,只是一個名不見經傳的實習生。
但萬一呢?
萬一這個被所有人輕視的年輕人,不是一個信口開河的騙子,而是一個被埋沒的天才呢?
賭上整個研究所的資源,去相信一個實習生,這無疑是瘋狂的。
可如果不賭,難道就要眼睜睜地看著這絲能劃破黑暗的微光,從指縫間溜走嗎?
想到這裡,秦總心中所有的猶豫和權衡,瞬間被一股破釜沉舟的決絕所取代!
他猛地一拍桌子!
“砰!”
一聲巨響,比剛才王建國的任何一次都要響亮,震得桌上的搪瓷茶杯都高高跳了起來,發出一連串刺耳的雜音。
整個會議室,瞬間鴉雀無聲。
所有人都被秦總這突如其來的雷霆之怒給鎮住了。
秦總緩緩站起身,他的身材並不高大,但此刻,在所有人的眼中,卻像一座巍峨的山,散發著令人不敢直視的壓迫感。
他指著王建國,眼神銳利如刀。
“趕出去?不!”
他的聲音不大,卻帶著一種斬釘截鐵、不容置疑的威嚴。
“我不僅不趕他走,我還要給他一個機會!給我們自己,給華夏的航空事業,一個機會!”
他深吸一口氣,像是用盡了全身的力氣,一字一頓地,宣佈了一個讓所有人大腦都瞬間宕機的決定。
“我宣佈,立即成立——‘軸對稱向量噴管’技術預研小組!”
“由我,秦振國,親自掛帥,擔任組長!”
“轟!”
這個決定,猶如一顆核彈,在死寂的會議室裡轟然引爆。
所有人都目瞪口呆,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瘋了!
秦總徹底瘋了!
王建國更是被這個決定徹底激怒了,他指著秦總,氣得渾身發抖,嘴唇哆嗦著,幾乎說不出話來。
“老秦!你……你瘋了!你真的瘋了!”
“為了一個實習生幾句不著邊際的胡言亂語,你要賭上我們所本就緊張到要死的經費和寶貴的科研資源?”
“我不同意!我堅決不同意!”
他像一頭被激怒的獅子,激動地聯合起身後那些同樣臉色煞白的保守派專家,一起向秦總施壓。
“秦總,您要三思啊!這太草率了!”
“這個專案風險太大了,完全沒有理論基礎,國外都沒有公開的先例啊!”
“失敗了怎麼辦?這個責任誰來負?我們整個所未來五年的計劃都會被打亂!”
反對的聲音,一浪高過一浪,幾乎要將會議室的屋頂掀翻。
秦總獨自一人,面對著幾乎所有人的質疑和反對,雙眼因為激動和憤怒,佈滿了駭人的血絲。
他沒有退縮,反而被激起了全部的血性和鬥志。
他猛地跨前一步,指著帶頭反對的王建國,幾乎是一字一頓地,從牙縫裡擠出了幾句讓所有人膽寒的話。
“王建國!還有你們!”
“我今天就把話撂這兒了!”
“這個專案,我做定了!”
“半年!國家只給我們半年的時間!”
“如果半年之內,我們拿不出任何有價值的、能看得見摸得著的階段性成果!”
“我,秦振強,不用你們彈劾,不用上級處分,我自己主動向軍委遞交辭呈,脫了這身穿了幾十年的軍裝,滾回家抱孫子去!”
全場,死寂!
所有人都被秦總這番話給震傻了。
這已經不是在賭專案了。
這是在賭上自己一輩子的政治生命和職業生涯啊!
為了一個實習生提出的虛無縹緲的概念,值得嗎?
林凱站在原地,更是被這份沉甸甸的信任和託付,震撼得無以復加。
他看著秦總花白的頭髮,看著他那雙因為激動而佈滿血絲的眼睛,一股無法言喻的熱血,混雜著巨大的感動和壓力,直衝他的頭頂。
他知道,從這一刻起,這已經不僅僅是他一個人的事了。
秦總,已經把自己的命運,和他的概念,死死地捆綁在了一起。
自己,再也沒有退路。
秦總沒有理會眾人臉上的驚愕與呆滯,他轉過身,目光灼灼地看著林凱。
那眼神,不再僅僅是欣賞,更像是在審視一塊即將被賦予重任的稀世珍寶。
“小林,從現在開始,你不再是實習檔案員了。”
秦總的聲音恢復了平靜,卻帶著一種任命的莊重。
“你,就是我們‘軸對稱向量噴管’預研小組的,首席概念設計師!”
首席概念設計師!
這七個字,讓林凱的心臟猛地一跳。
“這個軍令狀,是為你立的,也是為我立的。”
秦總的目光變得無比銳利,彷彿要穿透林凱的靈魂。
“現在,我最後問你一次。”
“你,敢不敢接?”
整個會議室的目光,再次聚焦到了林凱身上。
他能感受到,一道道目光如同實質,有懷疑,有嫉妒,有擔憂,有期盼。
他看著秦總那充滿決絕和託付的眼神,又看了看對面,王建國那幾乎要吃人的猙獰表情。
他知道,自己已經站在了命運的十字路口。
退一步,是辜負,是懦弱,是眼睜睜看著秦總為自己斷送前程。
進一步,是萬丈懸崖,是刀山火海,但懸崖的對面,或許就是萬丈榮光。
他挺直了胸膛,用盡全身的力氣,迎著所有人的目光,大聲地回答。
那聲音,因為極度的激動而微微顫抖,但每一個字,都無比清晰,響徹在死寂的會議室中。
“報告總工程師!”
“我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