沙丘一如既往的孤涼。等了許久,月夜下,那沙丘上出現一些跳躍的小黑點。隨後黑點越來越大,輪廓也越來越清晰,是一支長長的隊伍,葉宋沒認清來人是敵是友,但卻第一時間看清了他們的坐騎,道:“是駱駝。”
若是敵軍或者是友軍,都是騎馬的。
蘇靜立刻站起來,道:“是穿往沙漠的商隊。”
顯然商隊也發現了他們,有人高聲吼道:“前面有火光!”
那是一口地地道道的北夏口音兒,聽起來分外熱耳。待人馬走近一看,對方果真是一支商隊,駱駝上都馱滿了貨物,商隊裡都是三大五粗的漢子,滿身的汗味兒。他們聽說蘇靜和葉宋是被困沙漠的北夏子民,當即豪爽地答應要帶他們一起出沙漠。只不過他們甚少在這樣的黃沙之地見到女人,葉宋身上的衣服有些爛,頭髮又黑又長,難掩女子體態,讓商隊裡的大漢眼光動不動就往她身上瞟去。
蘇靜將自己的衣裳裹在葉宋身上,緊了又緊,又微微俯了俯頭,唇輕輕在葉宋的額頭上印了一下,抱了抱她即刻又鬆開。葉宋渾身僵硬,聽蘇靜在耳畔溫言細語道:“仔細著,夜裡冷。”
他這般舉動,明眼人一瞧便知葉宋和蘇靜的關係。先前往葉宋身上亂瞟的男人們只好訕訕地挪開眼,不再做他想。
商隊在峽谷裡休整了一夜,灌足了水,第二天一早就帶著蘇靜和葉宋一起穿行沙漠了。
蘇靜連夜用樹林裡的柔軟木條,給葉宋做了一個斗笠,他的衣袍夠長,便扯了一塊下來擋遮擋太陽的笠紗。彼時當蘇靜將斗笠戴在葉宋頭上時,葉宋眯著眼睛看著遠方的金色沙丘,心裡微哭。
他何必做到如此地步。
上路時,葉宋仍騎著赫塵。蘇靜便跟商隊裡的漢子一起,騎駱駝。他和商隊漢子們的粗獷豪放比起來,鶴立雞群,言談舉止皆是文質彬彬。陽光照在他臉上,將他的肌膚曬成了淡淡的冷麥色,他桃花眼灼灼其華,見識又多,有許多話料可以跟漢子們聊,一路上也不顯得無聊。他看起來雖是個斯文人,卻叫商隊裡的大漢對他不知不覺間肅然起敬。
一到了晚上,商隊裡的人個個都是經驗豐富的,帶著商隊找一處避風的沙地,支起帳篷,升起篝火,以便在沙漠裡取暖。
他們給蘇靜和葉宋安排了一個帳篷。
帳篷很簡便,但算得上可以遮風避雨。裡面的沙地上鋪了一塊羊皮卷。外面的火光一閃一躍之間,滿目都是昏黃。
即使外面有篝火,總不能在外面枯坐一夜。大家都去睡了,葉宋和蘇靜也都默默無言地鑽進了帳篷裡。如果只住一個人的話,這帳篷顯得有些空曠,可兩個人又勉勉強強,有些擁擠。
頓時帳篷裡的空氣都有了些熱度。
葉宋伸一伸腿腳都能碰上蘇靜。
蘇靜乾乾坐著,很是不自在,道:“為了二小姐的清譽,我還是出去再要一頂帳篷吧。”
他剛一轉身,葉宋便道:“若是為了我的清譽,起初你就不該當著人面前對我那般親近。可若你不對我親近,又恐這堆男人對我有非分之想。事已至此,只好委屈一下賢王,況且名譽皆是外在,我沒看重那些東西。”
蘇靜回過頭來時,葉宋已經睡在了羊皮上,側著身子,背對著他,身體的側面曲線玲瓏有致。她那青絲,鋪在羊皮上,分外好看。
半晌,蘇靜也只好挪了過來,小心地不壓著葉宋的頭髮,在她身側躺下。因為帳篷寬度有限,無奈兩人只好身體相貼。葉宋的後背貼著的是蘇靜的胸膛,傳來他身上的溫度,讓葉宋僵就背脊,一直不得放鬆。
兩人就維持著這個姿勢一整夜,誰也沒多動一下。而葉宋和蘇靜,不知各自在想甚麼,睜著眼睛半夜,到後半夜才相繼睡去。
葉宋先他一步睡著,她的頭髮鑽了蘇靜的衣襟,幾乎與蘇靜的頭髮糾纏在一起。蘇靜的側臉貼著她的發,睡去前依稀有種錯覺,覺得要是一直這樣下去,也挺好。
蘇靜做了一個夢,似乎挺複雜。第二天天矇矇亮時葉宋就醒了,動了動麻掉的半邊身子,側了個身過來面對著蘇靜。她可能忘了和蘇靜同睡一個帳篷的這茬兒,結果閉著眼睛輾轉之際,感受到蘇靜近在咫尺的呼吸,突然睜開眼,看見蘇靜的臉後立刻便坐起身遠離他。
蘇靜眉頭緊鎖,額上隱隱有汗。他時不時動著唇,卻沒有發出聲音,不知道在說些甚麼。
葉宋踟躕了下,還是伸手推了推他,怎料推一下沒推醒,於是又推了兩下。
依照蘇靜的警覺性,早該醒了。
葉宋心裡隱隱提了起來,覺得有些不妥。正待她想把蘇靜弄醒時,冷不防蘇靜睜開了眼睛,眼裡有幾條血絲,直勾勾地看著葉宋。緊接著飛快地彈坐起來,倏地伸手把葉宋狠狠壓入懷,開始劇烈地喘息,呼道:“葉宋!”
葉宋心裡驀地一痛。像是被針不輕不重地紮了一下。
她僵硬著不動,任由蘇靜抱了她良久。直到蘇靜自己緩過了神,立刻鬆開她,後退兩步,慚愧道:“對不起,我,我可能不是很清醒,唐突了二小姐。”
葉宋無謂地聳聳肩,撩起帳篷走了出去,道:“你唐突得還少嗎。”
如此在沙漠裡行走了數日,他們終於快要走出沙漠了。舉目而望,前方不再是一望無際的沙海,隱隱呈現出城樓,依稀可見戰後斑駁的蕭條之景。
莫覺得看起來很近,實則還要走一天的路程才能夠到達。正逢天黑,於是商隊又找了個地方落腳,紮營歇息。
那商隊的領頭人說:“明天,便能出沙漠了,前方就是青山城。我們就把你們送去青山城,咱們就此別過吧。只不過,北夏和戎狄才經過一場大戰,估計城裡也不安生,兵荒馬亂的,兄臺和這位姑娘可千萬要當心。”
這一路走來,蘇靜和葉宋都不曾向商隊打聽外面的戰況。說到了這件事,蘇靜免不得又要問一番:“只是不知,北夏和戎狄打仗的結果如何?”
那領頭人才一五一十地把兩國的情況給說了個遍,唏噓道:“自古以來,兩國開戰,苦的可不就是咱們這些百姓。幸好這場戰結束了,否則咱哪敢經商運貨呢,還不得被搶個精光?”
雖然是沙漠裡留歇的最後一晚,可這一晚頗顯得不平常。
商隊裡的男人們聚三岔五地湊一堆,依舊是有說有笑,可蘇靜沒有去參與他們,只跟葉宋坐在一處。他們白日裡有著蘇靜對葉宋的在旁照拂,甚少能跟葉宋說得上一句話,可眼下葉宋皺了皺眉頭,感覺男人們的視線從背後射來,讓她渾身不爽。
她總感覺,那群男人在商量個甚麼。
蘇靜看著面前的火堆,火光襯得他的臉忽明忽暗。他語氣平平道:“別怕,明天大家就分道揚鑣了。”
葉宋沒有說話。
這時有一個男人從眾多貨物中取來一罈馬奶酒,說是混著小麥青稞的穀物香氣,是戎狄那邊最頂級的酒。大家一提起這酒,就免不了饞得掉口水,爭相拿碗來喝。
他們便給蘇靜和葉宋也倒了兩碗來。遠遠還沒送上跟前呢,夜風中便飄散著帶了奶香的酒味。
那人和氣道:“兄臺和這位姑娘也嘗一口吧,這酒不醉人,甘甜得很。”說著眼神在葉宋身上流連了一圈。
蘇靜和葉宋伸手接過,道:“多謝。”
隨後轉過身去,蘇靜舉碗湊近唇邊喝了兩口,那人才轉而離去。葉宋眼尖,瞅見蘇靜垂在沙地上的手指來回微微動,正有液體從他指端排出,溼了下面的黃沙。葉宋端起碗湊近聞了一下,也想喝一口。蘇靜喉嚨上下滑動了一下,趁著這一空當,低低道:“可以喝,別咽。”
兩人在沙地裡沒坐多久,便稱不勝酒力,入了帳篷歇息了。一進去,葉宋偏頭一口酒吐進了黃沙裡。
天還沒亮,外面就響起了刻意壓低的腳步聲。
“估計睡死了吧?”
“一碗酒,就是一頭駱駝也灌得暈,怎還會醒著。誰先進去?”
“不如先把那小白臉做了,省得一會兒鬧出些別的事情來。那娘兒們我們可挨個享用,想想她那表情,嘖嘖,定然是辣得很。”
外面的淫言碎語傳來,蘇靜和葉宋二人都睜著眼睛。蘇靜微微垂下只看著她的額頭,而她視線齊平只看著蘇靜的下巴,靜默不語。
外頭的男人們很快商定了對策,決定先殺蘇靜,再搶了葉宋。
於是先後有兩個孔武有力的漢子鑽進了帳篷。可只片刻的時間,裡面便響起了他們的慘叫聲。外頭的男人們齊齊一愣。
夜風揚起了淡淡的沙塵,將篝火的火苗吹得四處亂竄。兩個大漢隨之就被扔了出來,捂著身體痛處呻吟不止。經這一折騰,帳篷也將塌不塌的,蘇靜和葉宋不緊不慢地走了出來。商隊的男人們見了,均是後退一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