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明將盡時,隨著天幕的漸漸發白,璀璨的星光漸漸淡了去,那一輪皎潔的明月亦不知不覺地隱匿,只留下淡淡的月痕。當清晨的第一縷朝陽日光從綿延起伏的沙丘天邊升起時,猶如一個破碎掉的金色水晶球,光芒四迸。
整個沙漠裡的最後一絲寒涼也被驅散了去。溫暖重新回覆大地。腳下的細膩沙子,暖洋洋的,赤腳踩在上面,說不出的舒服。
葉宋蹲坐在沙面上許久,一句話也沒說。面前的篝火已經熄了,冒著幽幽的青煙,彷彿是見不得光的物什,在暗夜裡可以肆無忌憚,眼下陽光一出它無處遁形,只留得這一縷青煙。蘇靜去了林子許久,出來時手裡拿著幾個色彩豔麗的果實。他看著葉宋的背影,心裡有些羞愧尷尬,還有莫名的酸楚心疼,遲疑了下,還是走到河邊把果子洗乾淨,用一張寬葉攤著,送到葉宋身旁,輕輕地放在沙地上,亦是一句話都沒有。
葉宋從長久的失神當中回過神來,稍稍動了動琉璃般的眼瞳,看了看地上的果子,動了動口,聲音破碎沙啞道:“謝謝。”
沒有起伏,卻平靜得拒人千里。
誰也沒提過昨晚發生的丁點分毫。就讓它像這能吃的果子一般,終將爛進肚子裡。
蘇靜的聲音也好不到哪裡去,兩個人都似死裡逃生出來的一般,低啞道:“一會兒該熱了,沙子燙人,別待太久,可以進樹林裡遮一遮。”
葉宋不再回答,而是起身去河邊洗了一把臉。她回過頭來時,蘇靜已經不在外面,但沙地上放著的鮮豔果實還在,散發著飽滿的光澤看起來十分誘人。
葉宋覺得很餓。她抹了抹滿臉的水珠,腳丫踢著沙子,走上前去,垂眼看了片刻,才把果子帶葉地撿起來,取了一個咬一口吃起來。
這綠洲不大,他們所處的地方就像是一個小小的峽谷,前後均是壘得很高的沙丘。樹林便生長在這峽谷中,再遠就沒有了。河流細細地淌出沙丘峽谷,不知流到甚麼地方去,也不知在多遠便會徹底乾涸。
赫塵是匹脫了韁的野馬,在這綠洲之中喝飽了水吃飽了草,就歡騰地奔進沙漠裡了。可能這自由自在的廣袤天地才是它所追求的,但畢竟是沙漠,赫塵也怕迷路,因而不敢跑太遠。
腳下的沙子隨著日頭的漸漸上爬而慢慢滾燙了起來,葉宋不穿鞋覺得十分烙腳,且外面又越來越熱,終還是轉身進了後面的這片樹林裡。這樹林不比其他地方的深山老林潮熱,很是乾燥,林蔭卻涼快。林子裡沒有許多動物,更見不到蛇蟲鼠蟻一類的東西。
樹林裡有一棵樹不知是被甚麼砍了,留下一個整整齊齊的樹樁。蘇靜在十步開外,身體倚著一棵樹,安靜地站著。葉宋想坐那樹樁上時,蘇靜突然開口道:“別坐。樹根溼涼,寒邪侵體,容易生病。”
葉宋只好同他一般站著。
良久的沉默後,葉宋道:“我們要怎麼出去?”
蘇靜道:“等人來。這樹林裡的樹被人砍過,想必有人來過。沙漠裡常有過往的商旅,如果運氣好我們能夠碰上。赫塵每天都出去,總能帶些訊息回來。你不要著急,會出去的。”
葉宋道:“我沒有著急。”
蘇靜道:“......我以為你著急。”
這樣簡短的對話,幼稚得有些像小孩子的較真兒。
葉宋頓了頓,又問:“你的傷,如何了?”
蘇靜看著腳邊從樹葉縫隙裡漏進來的明亮陽光,眼底裡的神色十分柔和,像是春波漣漪一般,道:“好了許多,多謝二小姐。”
“不客氣。”
這時,葉宋頭頂上方的樹葉輕微地動了一下,她還以為是風在吹,便沒有在意。怎料那樹葉底下,有五顏六色的東西一晃而過,正徐徐朝葉宋靠近。蘇靜不經意間抬眼飛快地往葉宋那處瞥了一眼,這一瞥整個人都機警了起來,站直了身體,手不動聲色地掐了一枚小樹枝,輕輕喚道:“二小姐。”
葉宋抬頭來看著他,結果只見一道暗紫色的風迎面拂來,怔了一怔。蘇靜轉瞬即至她身前,頭頂的傢伙立刻朝葉宋撲來,結果蘇靜伸手攬過她的身,帶著她轉離原地,隨手將小木枝飛射了出去,如飛鏢一樣,噗嗤一下,樹葉攢動不已。
葉宋回頭,定睛一看,只見一隻五顏六色的蜥蜴,被蘇靜釘在了樹上,做垂死掙扎。它那雙眼睛,以及身上的豔麗的皮,都叫人看了起一身的雞皮疙瘩。葉宋最是見不得這樣密密麻麻的東西,簡直比人血還要恐怖,忙偏開頭不去看,不著痕跡地推了推蘇靜,道:“多謝。”
蘇靜深深地看她一眼,隨後鬆了她,溫文有禮:“沒事就好。”
蘇靜不敢再離葉宋太遠,只停留在五步開外。葉宋自己也很注意,一有風吹草動,就警惕了起來。白日裡她和蘇靜一起待在林子裡避陽,一到了晚上,天氣陡涼,便又出來生了火。
如此兩人在沙漠綠洲裡度過了好些天。蘇靜不是從前那個讓她一刻都不覺無聊的蘇靜,葉宋話也少了許多,不到非要說話的時候都不會跟蘇靜說話。兩人的氣氛,一度非常怪異,隱隱透著尷尬,連赫塵這匹馬兒都察覺到了,一到晚上就在河邊不時地粗哼,想引起兩人的注意。結果葉宋和蘇靜誰也不理它,它徑直滾到邊淺河裡撒潑打滾了。
葉宋曲著雙腿,額頭抵在膝蓋上,埋著頭。她不止一次地想,她跟蘇靜為甚麼會變成現在這個樣子。連多說一句話都覺得是罪惡。
忽而肩上一暖,葉宋迷濛地抬起頭,仰頭就看見蘇靜垂下來的視線。兩人的視線兩相碰撞,又飛快地錯開了去。他把自己的外袍搭在了葉宋的身上,道:“晚上冷,二小姐別受涼。”
葉宋拉了拉肩上衣袍的襟角,衣袍雖有些破,但尚還夾雜著蘇靜身上獨有的氣息。
北夏和戎狄的較量結束了。最終以葉修帶軍往西攻佔戎狄兩座城池而大獲全勝。此戰北夏以五萬將士對抗戎狄八萬有餘的將士,將戎狄趕出西漠五百餘里,讓北夏的邊塞百姓們拍手稱快,使得葉修在西漠的聲望一度高漲。
戎狄將領死傷無數,元氣大傷。就連身為大將軍的長公主百里明姝也被俘。戎狄可汗要求和談。
然北夏賢王和葉副將,因遭戎狄兵圍攻而下落不明、活不見人死不見屍,葉修勃然大怒,命人在坪野、青山以及綿延千里的沙漠山野中遍地搜尋。
這天晚上,葉宋和蘇靜已經數不清吃了多少天野果了,葉宋早就虛脫了,渾身不得勁。她趴在河邊守了半天,也不見有一條魚兒路過,不覺垂頭喪氣。赫塵呲了呲嘴,拱了滿嘴的青草過來,想跟葉宋同樂。葉宋一度把那張長長的馬臉推開,道:“老子不吃草。”
隨後蘇靜從林子裡轉出來,手裡拎了兩隻五顏六色的蜥蜴,看樣子是剛被他搞死,雙腿還在微微地四下亂蹬。葉宋回頭一看,立刻頭皮發麻,扭回頭來。
蘇靜走到河邊,蹲在葉宋身旁,把蜥蜴的皮去掉,隨手就丟在了葉宋腳邊。葉宋當即跳起來,一腳把那蜥蜴皮踹起,踢飛在蘇靜的臉上,連日的憋屈氣終於在這一刻爆發,道:“拿開!噁心不噁心!”
蘇靜慢吞吞地把皮從臉上揭下,拿在手裡仔細端詳了一番,才看著葉宋,道:“你害怕這個?”
葉宋站起來拍拍屁股就走開。蘇靜眯了眯眼,再端詳一番,若有若無地勾起嘴角,唇邊帶了些許的玩味。天不怕地不怕的葉家二小姐,居然怕這種一顆顆小疹匯聚而出的五顏六色的如雞皮疙瘩一般的東西。他放下蜥蜴皮,把蜥蜴身上的毒腺取掉,用流動的河水反覆清洗,然後拿回來架在火上烤。
等烤好一隻以後遞給葉宋,葉宋頓了頓,還是接過來用手指剝開嫩肉就開吃,見蘇靜也吃,便隨口一問:“你以前吃過這個?”
“沒。”
“那你怎麼知道烤這個來吃?”
蘇靜悠悠道:“以前在外打仗沒有軍糧的時候,就抓山野裡的野老鼠來吃,同樣去皮上火就可以烤熟。”
他以為這樣說,葉宋會表現出一點點厭惡或者噁心的表情,沒想到葉宋意外的淡定,邊吃邊道:“哦,那還蠻巧的。我小時候沒有吃的,也抓老鼠來吃,只不過不是野生的,是街頭巷尾的那種過街老鼠。”
蘇靜錯愕了一下,問:“你是葉家二小姐,豈會沒有吃的?”
葉宋自己也愣了,她把潛意識的童年給說漏了,默了默,面不改色道:“小時候外公家鬧過饑荒。”
吃了烤蜥蜴,蘇靜又去摘了野果。這麼多天來葉宋第一次覺得吃飽了,沒一會兒在火光的燻烤之下便昏昏欲睡。這時沙丘上起了風,在綠洲山谷裡呼呼作響。後突然一道遙遠的人聲順著風傳進葉宋和蘇靜的耳朵裡,兩人頓時來了精神,紛紛循聲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