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日清晨，傅承燁與蘇清晚短暫碰面，將昨日所得工錢大半留給她，自己只帶了少許應急。蘇清晚告訴他，大寶一切安好，小白也精神了許多，只是她總感覺睡眠艙附近，似乎有若有若無的目光在窺探。
傅承燁心中一凜，留下蘇清晚和大寶獨自在此，果然還是不夠安全。必須儘快解決經濟問題，搬到更安全的區域。
“今天干完活，我們就去找新的住處。”他沉聲道，“如果感覺不對，立刻啟動睡眠艙的內部警報，或者……用初火之力示警。我去和疤臉工頭談談，看能不能預支些工錢。”
蘇清晚點頭：“你自己更要小心。”
再次踏入第七十三號維修塢，氣氛明顯有了些微妙的變化。不少工人見到傅承燁，都下意識地讓開道路，或投來敬畏的目光。顯然，昨日他輕易放倒“胖頭陀”一夥的事蹟已經傳開。在底層，實力就是最硬的道理。
疤臉工頭已經在“黑鱷號”殘骸的核心動力艙入口處等著。那裡已經被切割出一個相對規整的入口，幾名技術工正在除錯各種探測儀器和能量穩定裝置。
“來了？”疤臉叼著菸捲，指了指身後那黑黢黢的、隱約能看到扭曲管道和複雜機械結構的入口，“裡面情況比外面複雜得多。‘黑鱷號’是被高能粒子流正面擊穿，動力核心雖然沒當場爆炸，但也處於半熔燬狀態，殘留著大量不穩定的輻射和能量亂流。我們得進去，把還能回收的‘穩定能量導管’、‘次級反應堆防護瓦’和‘核心控制模組殘件’拆出來。記住三條：第一，跟著探測儀走，別去能量讀數超標的區域；第二，別碰任何還在發光的或者有能量漣漪的東西；第三，動作要快，我們只有兩個標準時的安全視窗，超過時間，殘留能量可能再次暴動。”
疤臉說完，遞給傅承燁一套更高階的防護服，帶有行動式能量探測器、輻射計量表和緊急推進揹包。“穿上。今天跟你搭檔的是‘老鬼’，他是我們這兒最懂動力系統的，跟緊他。”
老鬼是個身材幹瘦、面容陰鬱、眼神卻異常銳利的老頭，穿著一身改裝過的、掛滿各種小工具的防護服。他瞥了傅承燁一眼，沒說話，只是點了點頭，便率先鑽進了動力艙入口。
傅承燁緊隨其後。
一進入動力艙，環境立刻變得截然不同。空間比預想的更加龐大、錯綜複雜，如同進入了一座由金屬和管道構成的迷宮。牆壁、天花板、地面，到處都是燒熔、扭曲、碳化的痕跡，許多地方還殘留著暗紅色的、緩慢蠕動的能量餘燼，散發出令人心悸的高溫和輻射。空氣中瀰漫著濃重的臭氧、燒焦的絕緣材料和某種金屬電離後的刺鼻氣味。便攜探測器不斷髮出輕微的報警聲，顯示著周圍環境中超標的輻射水平和紊亂的能量場。
頭頂的臨時照明裝置只能照亮有限的範圍，更深處是絕對的黑暗，只有偶爾閃爍的、來自破損線路的幽藍或暗紅火花，如同鬼火般明滅不定。
“跟緊我，別亂走。”老鬼沙啞的聲音從頭盔通訊器裡傳來，他手中的探測器螢幕發出幽幽綠光，指引著相對安全的路徑。
兩人沿著一條被清理出的、勉強可容一人通行的“安全走廊”，向動力艙深處走去。沿途可以看到許多徹底損毀的裝置——熔化成鐵疙瘩的能量轉換器、炸裂成碎片的管道、燒得只剩下骨架的控制檯。
老鬼經驗豐富，他不僅能避開明顯的能量陷阱，還能從一堆廢墟中，精準地找到那些尚有回收價值的部件位置。他使用一種特製的、帶有能量隔絕塗層的工具，小心而迅速地拆卸著。傅承燁則負責協助固定、傳遞工具，並警戒四周可能出現的突發情況。
工作異常緊張。每一次拆卸都要萬分小心，既要避免觸發殘留能量，又要防止損壞本就脆弱的部件。時間一分一秒過去，安全視窗在不斷縮小。
傅承燁一邊工作，一邊將混沌感知提升到極致（雖然依舊微弱受限），仔細感應著周圍環境。果然，正如他昨日隱約察覺到的那樣，在這片損毀嚴重的動力艙深處，那讓他靈魂中“楔”產生微弱波動的能量印記，似乎更加清晰了一些。那印記……並非“黑鱷號”本身的動力殘留，而是一種更加古老、更加內斂、帶著一絲微弱秩序感的特殊能量殘留，彷彿有甚麼不屬於這艘船的東西，曾經在這裡存在過，或者……被擊毀在這裡？
就在他們拆到一處相對完好的次級反應堆防護瓦時，異變突生！
“滴滴滴——！”
老鬼和傅承燁手上的探測器同時發出尖銳刺耳的警報！螢幕上的能量讀數瞬間飆升到危險閾值！
“不好！能量亂流！”老鬼低吼一聲，“快退！”
話音剛落，前方不遠處，一根半熔斷的巨大能量導管內部，猛然爆發出一團刺目的藍白色電漿！狂暴的能量亂流如同脫韁野馬，瞬間擴散開來，所過之處，金屬融化，空氣電離，發出噼裡啪啦的爆響！
兩人反應極快，幾乎同時向後方緊急通道撲去！傅承燁甚至順手拽了一把因工具被卡住而慢了半拍的老鬼。
轟！
藍白色的電漿流擦著他們的防護服邊緣掠過，將剛才工作區域徹底吞沒！高溫和強輻射即使隔著高階防護服，也讓他們感到一陣灼熱和刺痛！
“咳咳……好險！”老鬼心有餘悸，看著後方那片變成煉獄的區域，臉色難看，“媽的，這鬼地方！探測儀怎麼突然失靈了？！”
傅承燁目光銳利地掃過那片電漿肆虐的區域，又看了看探測器螢幕上依舊紊亂但逐漸下降的讀數。剛才的爆發來得太突然，探測儀事先竟無徵兆？這不正常。除非……有東西干擾了探測，或者引發了這次能量暴動。
他的混沌感知，剛才似乎捕捉到，在能量爆發前的一剎那，那片區域深處，那讓他“楔”產生感應的古老能量印記，似乎極其微弱地……波動了一下？
是巧合？還是那東西……在主動引發能量混亂？
“鬼叔，前面那片區域……探測儀之前顯示安全？”傅承燁沉聲問道。
老鬼一愣，隨即檢視探測器記錄，臉色更加陰沉：“奇怪……記錄顯示之前那片的能量讀數雖然偏高，但在安全範圍內……怎麼會突然爆發？”他看向傅承燁，“小子，你發現了甚麼？”
傅承燁沒有直接回答，而是指著電漿稍微平息後、露出的那片更加焦黑的區域深處：“那裡……似乎有甚麼東西，能量反應很特別，跟周圍都不一樣。”
老鬼將信將疑，調高探測器的敏感度，對準傅承燁所指的方向。片刻後，他發出一聲輕咦：“咦？還真有點東西……能量特徵……非常古老且穩定？不像‘黑鱷號’上的東西。難道是貨物？或者是……擊毀它的武器殘片？”
按照“拾荒者工會”的規矩，在拆解廢棄飛船時，如果發現非飛船本身所屬的、有價值的“異物”，且非明確違禁品，發現者有權獲得一定比例的收益或優先購買權。
“過去看看？”傅承燁提議。風險與機遇並存。那片區域剛經歷能量爆發，短時間內相對安全，但也可能隱藏著其他危險。
老鬼眼中閃過掙扎，最終對未知技術和可能收益的好奇壓過了謹慎：“走！小心點！跟緊我！”
兩人繞過依舊散發著高溫和輻射的電漿殘留區，小心翼翼地接近那片焦黑的核心區域。地面和牆壁的金屬都被熔融後又凝固，形成一片片猙獰的琉璃狀物質。
在幾塊扭曲的、像是主能量管道基座的金屬殘骸下方，老鬼的探測器終於鎖定了目標。
那是一塊約莫巴掌大小、通體呈現暗沉銀灰色、邊緣不規則、表面佈滿細密焦痕和能量侵蝕紋路的……金屬薄片？或者說是某種裝置的殘片？它半嵌在熔融的金屬中，只露出一小部分。但其散發出的能量波動，卻異常堅韌而古老，帶著一種與周圍狂暴混亂能量格格不入的、微弱的秩序感。
“就是它！”老鬼眼睛發亮，拿出特製的、帶有能量吸附和遮蔽功能的採集鉗，小心翼翼地嘗試將其從熔融金屬中夾出。
然而，就在採集鉗觸碰到那金屬殘片的剎那——
嗡！
殘片表面，那些焦痕和侵蝕紋路中，陡然亮起了一圈極其微弱的、幾乎難以察覺的淡金色光暈！一股柔和卻堅韌的力量，將採集鉗輕輕彈開！
“有能量護盾？還是……認主機制？”老鬼更加驚訝了，“這東西不簡單！”
傅承燁心中的感應也更加強烈了。這殘片散發出的秩序氣息，與“誓約結晶”、與“守墓人”那裡的氣息，甚至與他靈魂深處的“楔”，都有著一絲遙遠的、同源般的聯絡！這絕不是普通的飛船零件或武器殘片！
“讓我試試。”傅承燁上前一步，沒有使用工具，而是緩緩伸出手，覆蓋著防護手套的手掌，輕輕按向那塊殘片。
老鬼一驚：“小子！別亂來！可能有危險！”
但傅承燁的手已經觸碰到了殘片。
預想中的排斥或攻擊並未出現。相反，當他的手掌接觸到那暗沉銀灰色表面的瞬間，殘片上的淡金色光暈微微一亮，隨即迅速黯淡下去，那股柔和的排斥力也消失了。彷彿……它“認可”了傅承燁的接觸。
傅承燁心中一動，嘗試用那微弱得幾乎無法調動的混沌能量，包裹著一絲“楔”的氣息，極其輕柔地探向殘片。
嗡……
殘片再次發出輕微的震顫，這一次，它表面的焦痕下，似乎有更加複雜、更加細微的淡金色紋路一閃而逝，隨即徹底沉寂。然後，它如同失去了所有支撐，輕輕一顫，便從那熔融金屬中脫落，落入了傅承燁的手掌。
入手冰涼，沉重異常，遠超同等體積的金屬。殘片邊緣雖然不規則，但斷口異常光滑，彷彿是被某種極端鋒銳的力量瞬間切斷。其材質非金非石，傅承燁從未見過。
“你……你是怎麼做到的？”老鬼看得目瞪口呆。他幹這行幾十年，從未見過如此詭異的情形。
“可能……運氣好，或者這殘片原本的能量剛好耗盡了。”傅承燁含糊解釋，迅速將殘片收入防護服內一個加固的口袋中。
老鬼雖然滿腹疑竇，但見殘片已取出，且傅承燁似乎與它有某種“緣分”，也不好再追問。他檢查了一下週圍，確認沒有其他有價值或危險的東西，便道：“時間差不多了，此地不宜久留，我們撤。”
兩人帶著這塊意外收穫的金屬殘片，以及之前拆卸的部分有價值零件，迅速沿著原路退出動力艙。
當他們回到入口處時，距離安全視窗關閉僅剩不到一刻鐘。疤臉工頭見他們安全返回，還帶出了額外的“收穫”，臉色稍霽。
“發現了甚麼？”疤臉看向傅承燁鼓囊囊的口袋。
傅承燁將那塊金屬殘片取出。疤臉和老鬼一起仔細檢視，又用儀器掃描，卻都認不出具體材質和用途。但其蘊含的古老穩定能量是做不了假的。
“這東西……有點意思。能量特徵很特別，但破損太嚴重，功能不明。”疤臉摩挲著下巴，“按規矩，非船體本身的發現物，發現者可分得估價的三成，或者按底價買斷。這東西……不好估價。這樣吧，我做主，給你算五十個‘星核’，抵你接下來半個月的工錢和獎金，如何？”他看向傅承燁。
五十個“星核”，相當於五千個“星屑”，對於底層工人來說是一筆不小的錢。但對於這塊可能與上古盟約有關的殘片而言，價值根本無法用普通貨幣衡量。
傅承燁毫不猶豫地搖頭：“工頭，這東西對我可能有點特殊用處。工錢我可以不要，但東西我想留下。”
疤臉眼神一閃，深深看了傅承燁一眼：“小子，看來你認得這東西？或者說……它認得你？”
傅承燁不置可否。
疤臉沉默片刻，忽然咧嘴一笑，露出被煙燻黃的牙齒：“行！東西你拿走！今天的工錢和超額獎勵照發！不過……我有個條件。”
“工頭請說。”
“以後在維修塢，或者在這‘螺旋港’，如果發現了跟這玩意兒有關的線索、或者需要鑑定、出手……優先來找我疤臉。”疤臉眼中閃過一絲精明的光芒，“我雖然只是個工頭，但在這港口混了這麼多年，多少有點門路。總比你兩眼一抹黑強。”
這是要建立一種長期、鬆散的合作關係。
傅承燁略一思忖，便點頭答應：“好。”
“爽快！”疤臉拍了拍傅承燁的肩膀，將今日的工錢和一個裝著額外獎勵的小袋子塞給他，“去吧。明天不用來了，‘黑鱷號’的核心部分拆完，暫時沒這麼危險的活了。有需要再找你。”
傅承燁道謝，脫下防護服，帶著那塊神秘的金屬殘片和今日的收穫，離開了維修塢。
當他回到廉價住宿區，找到蘇清晚和大寶時，蘇清晚告訴他，白天確實有人鬼鬼祟祟地在附近徘徊，但可能是忌憚甚麼，並未真正靠近。
傅承燁將今日所得和那塊殘片的事情簡單說了。蘇清晚看著那塊暗沉銀灰、觸手冰涼的金屬片，也感到一絲奇異的心悸。
“我們先離開這裡。”傅承燁當機立斷，“用今天的錢，找個相對安全點的短租公寓。”
兩人迅速收拾了那點可憐的行李，離開了這個魚龍混雜的底層區域。
而在他們離開後不久，幾個穿著“鐵鉤幫”標誌服飾的身影，出現在了那片睡眠艙附近，四下張望，臉色陰沉。
“媽的，跑了！”
“疤臉那老東西肯定知道甚麼……”
“通知上面，目標可能帶著‘鑰匙’碎片出現了……”
低語聲在昏暗的通道中響起，帶著一絲壓抑的興奮與猙獰。
傅承燁不知道，他今日在動力艙深處的意外收穫，不僅讓他獲得了一塊可能至關重要的神秘殘片，也如同投入平靜水面的石子，在這龐大而混亂的“螺旋港”底層，悄然盪開了一圈不易察覺的漣漪。
某些隱藏在陰影中的眼睛，似乎已經透過重重迷霧，隱約捕捉到了“星火”重新亮起的微光。
危險，正在無聲逼近。而機遇，也同樣潛藏在這片星海漩渦的深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