隔離艙內柔和的白色光線驅散了虛空的寒意,重力與溫度的恢復讓僵硬的身體逐漸找回知覺。傅承燁強撐著幾乎散架的身體,將蘇清晚和大寶護在身後,警惕地看向門口那兩位深藍制服的尖耳來客。小白也從他懷裡探出頭,翠綠的眼眸同樣帶著戒備。
“星痕商會……”傅承燁迅速在記憶中搜尋,確定自己從未聽說過這個勢力。在這片遠離翡翠星域的陌生虛空,任何未知的遭遇都需萬分謹慎。
對方要求表明身份,這很正常,但他們此刻的身份實在敏感。“天機閣”的追捕目標,身懷“魂晶”與“平衡之楔”秘密,剛從疑似上古盟約遺蹟中逃出,還帶著一個身份特殊的孩子……任何一個資訊洩露出去,都可能引來滅頂之災。
電光石火間,傅承燁心中已有了計較。他壓下喉嚨裡的血腥氣,儘量讓聲音聽起來平穩但虛弱:“我們……是遭遇星盜襲擊的旅行者。搭乘的民用客船‘遠行之歌’號在‘迷航星帶’邊緣被劫掠,混亂中我們僥倖逃入救生艙,但導航系統損壞,誤入這片陌生星域,最終能量耗盡。感謝貴方的救援。”
他選擇了最普遍、也最難立刻證偽的理由。迷航星帶本就混亂,星盜襲擊時有發生,民用客船“遠行之歌”號也是翡翠星域一家真實存在的、時常跑偏遠航線的公司船隻(他曾在黑鷲號上看到過相關簡報)。至於為何出現在如此荒僻之地,可以推給損壞的導航系統導致的隨機漂流。
那兩位星痕商會成員湛藍色的瞳孔微微閃動,似乎在快速分析傅承燁的話語。其中一人手腕上一個銀色的手環投射出一面半透明的光屏,手指在上面快速滑動,顯然在查詢甚麼。
片刻後,那人抬起頭,表情依舊公式化:“‘遠行之歌’號,註冊於翡翠星域‘綠葉’航運公司。記錄顯示,該船三個月前執行‘翡翠星-天淵星外環’航線時失去聯絡,已被列入失蹤名單。保險理賠程式正在進行中。”
傅承燁心中一凜。對方的情報網路竟然如此迅捷準確!好在“遠行之歌”確實失蹤了,這反而給他的說辭增加了一絲可信度。
“看來你們的運氣確實糟糕透頂。”另一位商會成員開口道,語氣稍緩,“能從星盜襲擊和長期虛空調溫中存活下來,生命力也算頑強。不過……”他目光掃過破爛不堪、明顯經歷過劇烈撞擊和能量侵蝕痕跡的救生艙外殼,又看了看傅承燁蒼白如紙、氣息虛浮的狀態,以及蘇清晚懷中襁褓裡的大寶,“你們的救生艙損傷模式,似乎不僅僅是漂流和能量耗盡。外部有多處疑似能量武器灼燒和強腐蝕痕跡,還有……一種我們資料庫難以完全匹配的、高強度的空間撕扯殘留。這不像普通星盜的手筆。”
傅承燁心臟猛地一跳。對方好敏銳的觀察力和分析能力!這“藍翎號”的偵查功能看來名副其實。
他臉上露出恰到好處的後怕與茫然:“我們……也不清楚。逃出來的時候非常混亂,救生艙可能被流彈擊中,或者……在穿過某個不穩定的空間亂流時受損?我們大部分時間都處於昏迷或半昏迷狀態。”
這個解釋依然模糊,但結合“倖存者可能神志不清、記憶混亂”的常理,倒也說得通。
兩位商會成員交換了一個眼神。先開口那人道:“根據《星際航行遇險救援基本公約》,‘藍翎號’有義務對你們提供基本的人道主義援助,包括臨時庇護、基礎醫療和食物飲水。但鑑於你們身份存疑,且救生艙存在不明高能殘留,我們需要對你們以及救生艙進行進一步的安全檢疫和基礎調查,以確保艦船安全。在此期間,你們的活動範圍將限制在此隔離艙及相鄰的醫療休息室。是否有異議?”
對方的處置合情合理,甚至算得上寬厚。沒有立刻逼問,沒有搜查,而是先提供基本保障。
傅承燁知道這是眼下最好的局面,立刻點頭:“沒有異議,非常感謝貴方的援助。”
“很好。我是‘藍翎號’的安全官,凱爾·星痕。這位是隨艦醫務官,艾莉婭·星痕。”自稱凱爾的安全官介紹道,“現在,請跟隨艾莉婭前往醫療休息室進行初步檢查。救生艙將由我們的工程小組進行無害化掃描和基礎分析。”
姓星痕?看來這商會的核心成員都以“星痕”為姓,是一種家族或榮譽標誌。
傅承燁和蘇清晚依言,抱著大寶,跟著那位氣質清冷、名叫艾莉婭的女醫務官,走出了隔離艙。小白亦步亦趨地跟在蘇清晚腳邊,引得艾莉婭多看了一眼,但並未多問。
醫療休息室不大,但裝置齊全,乾淨整潔,充滿一種淡淡的、令人安心的消毒水與某種植物清香混合的味道。艾莉婭先是用便攜儀器為他們做了基礎的生命體徵掃描,確認沒有明顯的傳染病或危險能量輻射。
“成人生命體徵虛弱,有明顯內傷和能量透支痕跡,需要靜養和營養補充。”艾莉婭看著掃描結果,聲音平穩無波,“幼兒體徵相對平穩,但有些許受寒和輕微缺氧跡象,同樣需要保暖和觀察。這隻……小動物,生命體徵旺盛,暫無異常。”她指了指小白。
“謝謝。”蘇清晚低聲道謝,小心地將大寶放在一張柔軟的、帶有恆溫功能的檢查床上,輕輕拍撫。
艾莉婭從壁櫃中取出幾支營養劑和舒緩凝膠遞給傅承燁和蘇清晚:“標準人類相容型。可以快速補充基礎能量和水分,舒緩肌肉神經。幼兒需要專用流食,稍後會送來。”
她的動作專業而高效,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利落感,但眼神深處,傅承燁總覺得有一絲不易察覺的審視。
“你們先休息。有任何不適,按床頭的呼叫鈕。”艾莉婭交代完,便轉身離開,鎖上了醫療休息室的門。顯然,這就是他們臨時的“軟禁”之所。
房間內只剩下他們一家三口和小白。確認沒有明顯的監控裝置(或者以他們的手段探測不到),傅承燁才真正鬆了口氣,癱坐在旁邊的椅子上,劇烈地咳嗽起來,又咳出一些帶著暗色的血沫。
“承燁!”蘇清晚急忙過來,用初火之力小心地為他疏導鬱結的氣血。
“沒事……死不了。”傅承燁擺擺手,吞下一支營養劑。溫和的能量流湧入乾涸的經脈,帶來些許暖意。“這星痕商會……不簡單。那安全官凱爾,實力我看不透,至少是金丹後期,甚至可能是元嬰層次。那個艾莉婭,也不僅僅是醫務官那麼簡單。”
“他們似乎沒有惡意?”蘇清晚有些不確定。
“至少目前沒有表現出惡意。救援、檢查、提供基本援助,都符合星際公約。但他們顯然對我們的來歷和救生艙的異常充滿懷疑。”傅承燁低聲道,“‘藍翎號’是快速偵查艦,出現在這片荒僻星域絕非偶然。要麼是在執行某種偵察任務,要麼……也是在尋找甚麼。希望只是巧合。”
兩人心中都蒙上一層陰影。剛出虎穴,又入……暫且不知是福是禍的陌生環境。
大約一個星時後,醫療休息室的門再次開啟。這次進來的除了艾莉婭,還有安全官凱爾。凱爾手中拿著一份薄薄的電子報告板。
“初步掃描分析完成。”凱爾開門見山,語氣依舊平靜,但眼神銳利了幾分,“救生艙外殼的腐蝕殘留,與我們資料庫記錄的幾種已知深淵側侵蝕效能量有27%的吻合度,但更多成分未知,且強度異常。空間撕扯痕跡的分析顯示,你們不久前曾穿越過一個極不穩定的、非標準空間節點,其技術特徵……非常古老,不屬於當前主流星盟任何已知文明。”
他抬起頭,湛藍的瞳孔直視傅承燁:“傅先生,蘇女士。基於這些發現,我不得不再次詢問——你們究竟從何而來?遭遇了甚麼?普通的星盜襲擊和漂流,無法解釋這些痕跡。”
壓力驟然增大。
傅承燁知道,含糊其辭已經行不通了。對方掌握了實質性證據。
他深吸一口氣,腦海中飛速權衡。完全坦白是自殺,但繼續編造拙劣的謊言可能立刻激怒對方。必須給出一個部分真實、邏輯自洽、且能引發對方某種共鳴或顧忌的解釋。
他想起了塔靈提到的“噬界”,以及那汙穢晶簇怪物與“瘋囂”的相似氣息。
“我們……”傅承燁臉上露出掙扎與恐懼交織的神色,這倒不完全是偽裝,“我們確實是從‘遠行之歌’號逃出來的。但襲擊我們的,可能並非普通星盜……”
他頓了頓,似乎在回憶可怕的經歷:“那是一群……瘋子。他們的飛船樣式古老而怪異,上面刻滿了扭曲的、令人不適的符號。他們攻擊時,使用的能量帶有強烈的腐蝕性和混亂感,能侵蝕護盾,汙染系統……我們的客船很快就被擊毀。我們逃進救生艙後,他們似乎對追殺我們並不熱衷,更像是……在尋找甚麼,或者執行某種儀式?我們趁機躍遷逃走,但導航受損,胡亂跳躍,最後闖入了一片……充滿破碎星辰和古老遺蹟殘骸的詭異星域。”
他隱去了遺蹟內部的具體細節和塔靈資訊,重點描述外部環境的兇險和遭遇的“汙染怪物”:“在那裡,我們遇到了更可怕的東西……一些由詭異晶簇構成的、充滿侵蝕性的怪物。我們的救生艙就是在躲避它們和尋找出路時,誤入了一個不穩定的古老空間節點,才落到這般田地。”他指向自己和蘇清晚身上的傷痕和疲憊,“這些傷,大部分是在那裡留下的。”
凱爾和艾莉婭安靜地聽著,臉上看不出太多情緒波動,但傅承燁敏銳地察覺到,當他說到“古老怪異飛船”、“扭曲符號”、“腐蝕混亂能量”以及“晶簇怪物”時,凱爾的瞳孔微微收縮了一下,艾莉婭的手指也不易察覺地蜷了蜷。
“那片星域的座標,你們還記得嗎?”凱爾沉聲問道。
傅承燁苦笑搖頭:“導航完全失靈,我們一直在黑暗中漂流,根本無法定位。”
凱爾沉默了片刻,手指在報告板上滑動幾下,似乎在調閱或對比甚麼資料。良久,他才再次開口,語氣少了些公式化,多了幾分凝重:“你們描述的襲擊者特徵,與我們商會資料庫記錄中,一個被稱為‘噬淵教團’的極端危險組織,有部分吻合。該教團崇拜所謂的‘深淵本源’,活躍於一些古老星域遺蹟和空間薄弱帶,行為詭秘,手段殘忍,且掌握著一些禁忌的、帶有強烈汙染性的技術。至於你們遇到的晶簇怪物……很可能是被‘噬淵’力量深度汙染後產生的畸變體。”
噬淵教團!與塔靈提到的“噬界”如此相似!難道星痕商會也知道他們?
“你們商會……瞭解這個教團?”傅承燁試探著問。
凱爾看了他一眼,沒有直接回答,而是道:“‘星痕商會’的主要業務是星際貿易、資源勘探與情報蒐集。我們有自己的安全網路和情報來源,對一些潛在威脅保持關注是必要的。”他話鋒一轉,“無論如何,你們的遭遇證實了那片星域存在未知風險和高價值(或高威脅)上古遺存。作為救援方和潛在的情報受益者,‘藍翎號’可以暫時為你們提供庇護,並將你們送往最近的、有星痕商會據點的中立貿易星‘螺旋港’。在那裡,你們可以聯絡家鄉,或者尋找其他出路。當然,作為交換,我們希望你們能配合我們,提供更多關於那片遭遇區域的細節資訊,協助完善我們的風險資料庫。”
這是要將他們“護送”到對方的地盤,再進行更詳細的“詢問”。
傅承燁和蘇清晚心中瞭然。這既是一種控制,也是一種相對溫和的處理方式。比起被立刻抓起來嚴刑拷問,或者被丟回虛空,這已經是極好的結果。而且,“螺旋港”聽起來像是一個交通樞紐,或許在那裡能找到前往翡翠星域的方法。
“我們同意。”傅承燁點頭,“感謝貴方的安排。我們會盡力配合回憶相關資訊。”
凱爾似乎對他們的配合感到滿意,點了點頭:“很好。‘藍翎號’將在完成對此星域的最後一次例行掃描後,啟程返回‘螺旋港’。預計行程需要四次標準星門躍遷,耗時約十五個標準日。在此期間,請你們安心休養。艾莉婭會負責你們的健康。有任何需要,可以透過她聯絡我。”
說完,凱爾便轉身離開。艾莉婭留下一些新的營養劑和嬰兒用品,也默默退了出去,再次鎖上門。
醫療休息室內恢復了安靜。
“噬淵教團……星痕商會……”蘇清晚低語,“他們似乎知道不少。那個凱爾,聽到描述時反應不尋常。”
“嗯。”傅承燁走到觀察窗前(醫療休息室也有一個小型觀察窗),望著外面浩瀚的星空和遠處那艘線條優美的深藍色偵查艦,“星痕商會……恐怕不僅僅是商會那麼簡單。他們對‘噬淵’如此關注,自身實力又如此強勁……或許,他們也是這場橫跨星海、延續萬古的暗戰中的一方勢力?只是不知道,他們是站在‘秩序’一邊,還是另有圖謀……”
他收回目光,看向床上安睡的大寶,眼神變得堅定:“無論如何,先利用他們的船,抵達‘螺旋港’。然後,想辦法前往翡翠星!塔靈用最後的資訊為我們指明瞭路,決不能耽擱。”
蘇清晚也堅定地點點頭,輕輕握住了他的手。
就在這時,一直很安靜的小白,突然豎起耳朵,翠綠的眼眸警惕地轉向房間的某個角落,那裡是通風口的位置。
傅承燁和蘇清晚立刻警覺。
通風口內,似乎傳來一陣極其微弱、幾乎不可聞的、彷彿金屬輕微摩擦的“沙沙”聲,但很快又消失了。
是艦船正常的執行聲響?還是……
在這艘充滿謎團的“藍翎號”上,他們真的安全嗎?
傅承燁的混沌感知悄然蔓延向通風口方向,卻只捕捉到艦船內部能量流平穩執行的背景噪音,並無異常。
但他心中的那根弦,卻繃得更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