通道里的空氣彷彿凝固成了實體,沉重地壓在蘇清晚的胸口。遠處通風口的氣流聲消失了,只剩下她自己狂亂的心跳,以及身後那扇門內持續不斷的、緩慢而執拗的抓撓聲。
雷恩指揮官就站在那裡,像一座冰山,冷靜,龐大,無法逾越。她的目光掃過蘇清晚手中的撬棍和能量手槍,掃過她驚魂未定、汗溼的臉龐,最後落在那扇微微震動的門上,湖藍色的眼睛裡沒有任何波瀾,只有一種深不見底的、冰冷的評估。
沒有質問,沒有斥責。這種極致的平靜,比任何暴怒都更令人窒息。
蘇清晚的手指死死摳著冰冷的撬棍,試圖從這突如其來的、徹底的被動中搶回一絲主動權。她深吸一口氣,壓下喉嚨的乾澀和顫抖,搶在對方再次開口前說道:
“指揮官!醫療區的隔離可能失效了!裡面那個……‘東西’!它跑出來了!還有能源系統……它們……”她試圖組織語言,將剛才那恐怖的發現和盤托出,聲音因急切而顯得有些語無倫次,“……那些噪音……它在說話!‘石之扉’……‘通道’……汙染不止是能量!是一種……資訊!它能影響……”
“我知道。”
雷恩指揮官平靜地打斷了她,三個字,像冰水一樣澆滅了蘇清晚所有的急切和慌亂。
她知道?
她都知道?!
蘇清晚愣住了,所有到了嘴邊的話都卡在了喉嚨裡,只剩下難以置信的震驚。
雷恩指揮官向前邁了一步,軍靴踩在金屬地板上,發出清晰而冰冷的迴響。她的目光依舊鎖定著蘇清晚,那眼神深處,似乎有某種極其複雜的東西一閃而過——是無奈?是疲憊?還是……某種更深沉的、蘇清晚無法理解的東西?
“能源波動耦合異常生物訊號,系統在十分鐘前就發出了最高階別警報。‘石化病’樣本脫離收容,我們也監測到了。”她的聲音依舊平穩,像是在做一份例行報告,但每個字都帶著千鈞重量,“至於你聽到的‘噪音’……我們稱之為‘深層訊號滲透’。這不是第一次發生,只是這一次……強度異常,並且指向性明確。”
她微微偏頭,目光再次掠過那扇門。“‘石之扉’……這個代號,出現在十七份不同的、來自‘方舟’深層區域的瘋狂日誌裡。我們一直認為那是能源異常導致集體幻覺的產物。但現在看來……”
她的話沒有說完,但意思已經再明顯不過。
守望者並非一無所知。他們一直在監控,在研究,只是或許……他們也束手無策,或者,他們所知的真相,比蘇清晚想象的更加可怕。
“那你為甚麼……”蘇清晚的聲音乾澀無比,“為甚麼還要把我矇在鼓裡?為甚麼只是‘建議’我休息?”一種被欺騙、被利用的冰冷憤怒緩緩取代了震驚。
雷恩指揮官沉默了一下,那雙湖藍色的眼睛終於閃過一絲極其細微的波動,像是堅冰裂開了一道微不可查的縫隙。
“因為不確定性,蘇女士。”她緩緩說道,語氣裡第一次透露出些許並非偽裝的情緒,“我們面對的,是超越現有科學認知的東西。它的傳播方式、影響機制、甚至其本質,都是未知。將未經證實、無法理解的恐怖資訊擴散,除了引發恐慌和混亂,沒有任何益處。”
她的目光落在蘇清晚隆起的小腹上,那目光變得異常複雜。
“尤其是對你,和你體內那三個……特殊的存在。我們無法確定那種‘訊號’是否對‘火種’有獨特的吸引力,或者……相反的作用。在獲得更多資料之前,保持觀察和隔離,是最謹慎的選擇。”
謹慎的選擇?蘇清晚感到一陣荒謬的寒意。所以,她和獵犬,在對方眼裡,始終是“觀察物件”和“資料來源”?甚至可能還是潛在的“汙染源”?
“那他現在呢?!”蘇清晚的聲音猛地拔高,帶著壓抑不住的憤怒和恐懼,“里昂!他在醫療部到底怎麼樣了?!那個訊號源定位在他的病房!他是不是已經……”
“他的生命體徵暫時穩定了。”雷恩指揮官迅速打斷她,語氣重新變得冷硬,“痙攣停止,神經活動模式……改變了,趨於一種我們無法解讀的、奇異的平靜。但生物訊號特徵……確實與日誌中記載的‘石化病’晚期患者有高度相似性。”
她頓了頓,補充道,聲音低沉下去:“我們正在嘗試一切手段阻止或延緩這個過程。但他……正在發生變化。一種……根本性的變化。”
變化。趨於平靜。無法解讀。
每一個詞都像重錘,砸在蘇清晚的心上。獵犬,那個在黑暗中掙扎、咆哮、戰鬥的男人,正在變成某種“無法解讀”的、平靜的東西?
“讓我去見他!”蘇清晚脫口而出,向前逼近一步,幾乎是在懇求,“也許我能做點甚麼!也許‘火種’……”
“不可能。”雷恩指揮官斬釘截鐵地拒絕,沒有任何轉圜餘地,“隔離 protocol 已提升至最高等級。任何未經嚴格防護的接觸都是自殺行為,也可能導致不可預測的連鎖反應。在找到安全方法之前,誰也不準靠近。”
冰冷的絕望再次攫住了蘇清晚。她看著眼前這個女人,她冷靜,理智,掌控著一切,卻也冰冷得像一塊拒絕融化的寒鐵。
“所以,我們就只能在這裡等著?等著他變成石頭?或者變成……別的甚麼東西?等著那個‘訊號’下一次不知道從哪裡冒出來?”她的聲音裡充滿了無力的嘲諷。
雷恩指揮官沒有回答她的質問。她的目光越過蘇清晚,再次投向那扇正被持續撞擊的門,眉頭微不可查地蹙起。
裡面的抓撓聲,不知何時,變了。
不再是雜亂無章的碰撞,而是變成了某種……規律性的、彷彿帶著某種意圖的刮擦。
嚓……嚓……嚓……
一下,又一下,緩慢,執拗。
像是在金屬表面,反覆刻畫著同一個簡單的符號。
雷恩指揮官的臉色微微變了。她側耳傾聽了幾秒,突然按下耳邊的通訊器,語速極快地下令:“技術小組,立刻遠端切斷次級能源站B-7所有非必要電源輸出,包括備用線路。立刻!”
幾秒鐘後,門內的嗡鳴聲和儀器指示燈瞬間熄滅。那規律的刮擦聲也隨之中斷。
通道里陷入一片死寂,只有應急燈提供著慘淡的光源。
雷恩指揮官緩緩吐出一口氣,但眼神中的凝重絲毫未減。她看向蘇清晚,湖藍色的眼睛裡首次清晰地映出她的身影,不再是模糊的“資產”或“資訊源”。
“你看到了,蘇女士。情況正在失控,超出我們所有的預案。”她的聲音裡透出一種罕見的、沉重的疲憊,“我們需要的不是盲目的行動,而是真正能打破僵局的資訊。”
她向前一步,目光銳利如刀,彷彿要剖開蘇清晚所有的記憶和秘密。
“你剛才提到‘噪音’在說話。‘石之扉’……‘通道’……還有嗎?它還說了甚麼?任何一個詞,任何一個音節,都可能至關重要。”
“還有你手中的日誌,”她的目光落在蘇清晚緊緊攥著的、那些來自R. Foster和阿奇博爾德的殘頁上,“裡面還有甚麼被忽略的細節?關於能源,關於伊阿宋的發現,關於那種‘訊號’的本質?”
“現在,蘇清晚女士,”雷恩指揮官的聲音低沉而緊迫,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力量,“不是隱瞞或試探的時候了。”
“把你知道的、懷疑的、甚至恐懼的一切……”
“全部告訴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