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暗。
不是虛無的空洞,而是沉重的、壓垮意識的帷幕。時間失去了刻度,知覺沉沒在無邊的混沌之海。
然後,一點微光。
不是視覺,是觸覺。冰冷,粗糙,硌在臉頰和掌心。是碎石和沙礫。
聲音。
不是那令人瘋狂的嗡鳴或低語,而是……滴水聲。規律的,清晰的,帶著空曠的迴音。還有……風聲?遙遠,微弱,卻帶著一種陌生的、不屬於地下世界的……流動感。
嗅覺。
濃烈的硝煙味,塵埃味,還有一種……奇異的、像是雷雨過後臭氧與某種未知礦物混合的清新氣味,強勢地衝刷取代了之前那鐵鏽與腐敗的惡臭。
痛覺。
後腦鈍痛,全身骨頭像散了架,每一寸肌肉都在尖叫抗議。但比劇痛更先甦醒的,是腹部那鮮明而持續的緊繃感——三個小生命依舊存在,他們的悸動不再是被強行牽引的共鳴,而是某種……疲憊卻安穩的脈動。
蘇清晚的眼睫顫動了幾下,艱難地掀開。
模糊。
劇烈的咳嗽讓她徹底清醒過來,肺葉刺痛,眼前金星亂冒。她撐起彷彿被碾碎的身體,環顧四周。
震撼讓她忘記了呼吸。
她仍在那個巨大的腔室裡,但一切已面目全非。
曾經那巨大、脈動、散發著幽藍邪光的核心晶體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地狼藉的、黯淡無光的巨大碎片,如同某種史前巨獸破碎的骨骸,散落在整個腔室底部。空氣中瀰漫著細小的、依舊閃爍著微弱能量的晶體塵埃,如同藍色的星塵,在殘存的應急燈和……上方破口透下的、真正的天光中飄浮。
天光?
蘇清晚猛地抬頭。
腔室那巨大的半球形穹頂,被炸開了一個巨大的、不規則的缺口。不再是厚重的岩石或金屬,而是……天空?
不是她熟悉的、汙染籠罩的灰黃色天空。而是一種深邃的、接近墨藍色的天幕,其上懸掛著幾顆她從未見過的、異常明亮的星辰,灑下清冷而陌生的光輝。帶著礦物清新氣息的冷風,正從那個破口源源不斷地灌入,吹拂著她汗溼的頭髮,帶來一種近乎刺痛的冰涼感。
這裡……是哪裡?還是地下嗎?那個破口外面是甚麼?
“搖籃”核心……被毀了。獵犬……
獵犬!
記憶如同冰冷的潮水轟然回流,讓她渾身一顫。她掙扎著站起,踉蹌著在那一片狼藉的晶體碎片和扭曲金屬中搜尋。
控制檯的位置已經變成一個凹陷的焦黑坑洞,冒著縷縷青煙。那個紅色的Override閥門扭曲變形,幾乎看不出原貌。
旁邊不遠處,她找到了他。
獵犬面朝下倒在破碎的晶體堆中,一動不動,幾乎被塵埃和細小的碎片掩埋。他身下滲出大灘已經半凝固的、深色的血跡。那條被能量光束擦傷的大腿,傷口猙獰外翻,慘不忍睹。他的後背……更是慘烈,作戰服完全碎裂,露出下面被爆炸衝擊波和晶體碎片撕裂得血肉模糊的皮肉,甚至能看到森白的骨茬。
蘇清晚的心臟瞬間被攫緊,幾乎停止跳動。她撲過去,手指顫抖著探向他的頸側。
微弱。
極其微弱,但確實存在。一下,又一下,頑強地跳動著。
他還活著!
巨大的、幾乎讓她虛脫的 relief(寬慰感)席捲而來,但立刻被更深的焦慮取代。他傷得太重了,氣息微弱得彷彿下一秒就會斷絕。
必須救他!
她環顧四周,目光落在不遠處那輛被徹底摧毀的輪椅殘骸旁。伊阿宋·凱斯躺在那裡,身體以一個不自然的角度扭曲著,雙目圓睜,望著破碎的穹頂,臉上凝固著極致的不甘和驚愕,早已沒了呼吸。他那身潔白的研究袍,被鮮血和自己的命運染得汙濁不堪。
蘇清晚沒有絲毫猶豫,衝過去,迅速在他身上翻找。她找到了一個標準的K.S.應急醫療包,還有幾支標註著強效鎮痛和凝血劑的注射器。
她跑回獵犬身邊,用盡畢生最快的速度、近乎粗暴地撕開他破爛的衣物,清理傷口,注射藥劑,將大量的止血粉末倒在那些可怕的傷口上,用醫療包裡的繃帶儘可能地進行包紮。她的動作笨拙卻異常專注,全部心神都系在那微弱起伏的脈搏上。
做完這一切,她幾乎虛脫,癱坐在他身邊,緊緊握著他那隻冰冷染血的手,彷彿這樣就能將自己的生命力傳遞過去。
時間一點點流逝。
獵犬的呼吸依舊微弱,但似乎稍微平穩了一些。或許是他的體質異於常人,或許是那些強效藥劑起了作用。
就在這時,一陣微弱卻持續的“滴滴”聲,從伊阿宋屍體方向傳來。
蘇清晚警惕地抬頭,看到一個從伊阿宋破碎輪椅中掉落的、螢幕碎裂的便攜終端,正在發出提示音,螢幕微弱地閃爍著一行字:
【緊急通訊請求:地表前哨站 “守望者”】
地表?前哨站?
蘇清晚的心猛地一跳。她小心翼翼地走過去,撿起那個終端。螢幕碎裂,但還能操作。她猶豫了一下,按下了接聽鍵。
“……滋……這裡是守望者前哨……滋……檢測到‘方舟’內部發生大規模能量爆發……滋……請報告情況……伊阿宋博士?……滋……請回答……”
一個冷靜的、帶著明顯雜音的女性聲音從終端裡傳出。
蘇清晚深吸一口氣,壓下喉嚨的乾澀和顫抖,儘可能清晰地說道:“這裡不是伊阿宋。‘搖籃’核心已被摧毀。伊阿宋·凱斯……死亡。我們需要緊急醫療援助。座標……座標在核心腔室。”
終端那頭陷入了短暫的、令人窒息的沉默。
幾秒鐘後,那個女聲再次響起,語氣變得極其嚴肅和迅速:“收到。身份核實……蘇清晚女士?堅持住。救援隊已派出。重複,救援隊已派出。預計抵達時間……十五分鐘。請保持通訊暢通。”
通訊中斷。
蘇清晚握著那隻終端,手指因為用力而微微發白。救援……來自地表?他們是誰?是敵是友?
她看向地上奄奄一息的獵犬,又看向穹頂破口外那片陌生的、星辰閃爍的墨藍色天空。
“搖籃”毀了,伊阿宋死了。但這場噩夢,似乎遠未結束。
十五分鐘。
希望與未知,同時在那片陌生的星空下迫近。
她回到獵犬身邊,將他冰冷的、纏滿繃帶的手握得更緊,抬起頭,目光穿過破碎的穹頂,望向那些陌生的星辰,靜靜地、警惕地等待著。
彌涅爾瓦,從廢墟和鮮血中甦醒,目光投向了更遼闊、也更叵測的天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