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會兒閆埠貴總說:“吃不窮穿不窮,算計不到就受窮。”
可再怎麼算計,糧食就那麼多,頓頓都是稀粥配鹹菜。
每當這時,閆埠貴就會端著粥碗,拉著他們兄弟倆往王烈家院門口湊,嘴裡唸叨著:
“趕緊吃,就著這個香味吃,等烈子家菜熟了,香味散了,咱們的粥就不香了。”
他和弟弟們捧著粥碗,就著空氣中的肉香,囫圇把稀粥灌下去,心裡又羞恥又無奈。
明明是自己家的飯,卻要靠別人家的香味才能嚥下去。
那時候他就盼著,甚麼時候能有自己的家,能安安穩穩吃一頓熱乎的、帶著自己家香味的飯。
“發甚麼呆呢?”趙曉梅端著煮好的雞蛋麵走過來,碗裡臥著兩個荷包蛋,還撒了點蔥花。
香味飄在小屋裡,是屬於他們自己的味道。
閆解成回過神,接過碗,拿起筷子卻沒立刻吃。
趙曉梅坐在他身邊,看出他的心思,輕聲問:“是不是想爸媽了?”
“嗯……也不是。”
閆解成扒拉著麵條,聲音有點悶,“就是想起以前在院裡的日子,總覺得挺複雜的。”
他想起閆埠貴的摳門和固執,想起那些就著香味吃飯的窘迫,心裡確實鬆了口氣——終於不用再過那樣的日子了。
可轉念一想,父親那些“算計”,那些拉著他們湊在別人家院門口的舉動。
又何嘗不是因為日子太難,只能用這種方式,讓孩子們多咽兩口飯?
就像這次搬家,父親嘴上罵得兇,卻還是偷偷在布包裡塞了雞蛋。
叮囑他們別委屈自己。那些藏在脾氣底下的牽掛,讓他心裡又有點發堵。
“往後咱們日子過好了,常回去看看他們。”
趙曉梅夾了個荷包蛋放在他碗裡,“爸媽也不容易,以前日子難,才會那樣。”
閆解成點點頭,咬了口荷包蛋,溫熱的蛋液滑進喉嚨,帶著踏實的暖意。
這是他第一次,不用就著別人家的香味吃飯,不用覺得羞恥,不用偷偷咽口水。
這碗麵,是他和趙曉梅的家的味道,是他盼了十幾年的味道。
吃完飯,兩人一起收拾屋子,趙曉梅縫補被角,閆解成修理鬆動的窗戶,小屋裡的燈光昏黃卻溫暖。
閆解成看著忙碌的妻子,心裡的複雜漸漸淡了些。
鬆口氣是真的,擺脫了窘迫的日子;牽掛也是真的,父親再固執,也是生養他的人。
只是往後,他有了自己的小家,能堂堂正正地做飯、吃飯,不用再靠別人的香味過活。
這份新生,是他自己掙來的,也是對過去日子最好的告別。
第二天上班,閆解成特意繞路經過95號院,忍不住往裡面看了一眼——院門口空蕩蕩的,沒有父親端著粥碗的身影,也沒有飄出來的飯菜香。
他心裡輕輕嘆了口氣,騎車往工廠走,車輪碾過路面,帶著堅定的節奏。
他知道,往後的日子,要靠自己好好過,要讓趙曉梅過上安穩的日子。
也知道,週末該回院裡看看,給父親帶包他愛抽的煙,幫母親劈點柴。
那些複雜的情緒,那些過去的窘迫,終究會被日子裡的熱飯和牽掛,慢慢熨平。
而南鑼鼓巷的95號院裡,閆埠貴正端著粥碗坐在門口,看著衚衕口的方向,半天沒動筷子。
閆母走過來,嘆了口氣:“別等了,解成他們上班了,週末才回來呢。”
閆埠貴放下粥碗,沒說話,只是目光還停在衚衕口。
他想起昨天兒子紅著眼圈的樣子,想起自己說的那些重話,心裡有點不是滋味。
院裡飄來別家的飯菜香,他卻沒像往常那樣湊過去,只覺得那香味,沒兒子小時候就著喝粥時那麼香了。
日子在冬雪的融化中慢慢往前走,紡織廠宿舍的小平房裡,每天都飄著屬於閆解成和趙曉梅的飯香。
清晨的小米粥香,傍晚的青菜豆腐香,偶爾改善伙食時,還會有紅燒肉的油香,飄在衚衕裡,踏實又溫暖。
轉眼到了週末,天剛亮,趙曉梅就拉著閆解成去菜市場。
她攥著兩人攢下的工資,仔細挑了塊五花肉,又買了閆母愛吃的桂花糕和閆富貴愛抽的煙。
笑著說:“第一次回去吃飯,可不能空著手。”
閆解成點點頭,心裡卻有點打鼓——他怕父親還在生悶氣,怕院裡的街坊問東問西,更怕自己再想起以前就著香味吃飯的窘迫。
可看著趙曉梅認真的樣子,他又把那些顧慮壓了下去:“走吧,早去早回。”
兩人推著腳踏車往95號院走,快到衚衕口時,就看見閆埠貴蹲在院門口抽菸,菸蒂扔了一地。
看見他們,閆埠貴猛地站起來,手在褲子上蹭了蹭,想笑,嘴角卻僵著,只憋出一句:“回來了?”
“爸。”閆解成喊了一聲,把手裡的煙遞過去。
趙曉梅也跟著問好,把菜拎進廚房:“媽,我來幫您做飯。”
閆母從屋裡出來,看見他們,眼睛一下子亮了,拉著趙曉梅的手往廚房走,嘴裡不停唸叨:
“路上冷不冷?餓不餓?媽給你們留了熱饅頭。”
院裡的街坊也圍了過來,張奶奶笑著說:
“解成回來啦?曉梅這孩子懂事,知道回來看爸媽。”
傻柱抱著何磊走過來,拍了拍閆解成的肩膀:“聽說你們在宿舍開伙了?改天哥去嚐嚐你的手藝!”
閆解成笑著應著,心裡的緊張漸漸散了。
他跟著父親進了屋,屋裡還是老樣子,只是桌子上多了個新的搪瓷缸,缸身上印著“勞動最光榮”——想來是父親新買的。
“宿舍住得慣嗎?”閆埠貴先開了口,聲音有點不自然。
“挺好的,離工廠近,曉梅上班也方便。”
閆解成坐在炕邊,看著父親鬢角的白髮,突然覺得有點心酸。
“住得慣就好。”閆富貴從抽屜裡拿出個布包,遞給閆解成,“這裡面是我攢的錢,你們剛結婚,用錢的地方多,拿著。”
閆解成愣了愣,沒接:“爸,我們有錢,您自己留著花。”
“讓你拿著你就拿著!”閆埠貴把布包塞到他手裡,語氣有點急。
“以前日子難,爸沒讓你們過上好日子,現在你們自己過日子了,爸幫不上太多,這點錢別嫌棄。”
布包硬硬的,裡面的錢被疊得整整齊齊。閆解成攥著布包,眼眶突然有點熱。
他想起以前父親為了省幾分錢,在菜市場跟小販砍價半天。
想起父親把僅有的糧票省下來,給他們買窩頭。
想起那些就著香味吃飯的日子,父親其實比誰都難受,卻還要強裝鎮定地哄他們“就著香味吃,能吃飽”。
“爸,對不起。”閆解成的聲音有點啞,“那天我不該跟您吵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