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十多年來,一直好好的,就算有個別精怪偷偷跑出來,也都是小打小鬧,我們派人處理了,沒出過大亂子。”
他頓了頓,拿起那杯涼茶,猛灌了一口,茶水順著嘴角往下流,打溼了胸前的制服。
“可半個月前,哀牢山的村民來報,說山裡的猴子開始搶糧食。
後來是秦嶺的獵戶,說看見黑瞎子帶著一群野豬下山,把村子裡的牲口全咬死了。
我們一開始以為是個別精怪作亂,派了兩個元嬰期的去處理,結果……”
他的聲音哽咽了,說不下去。王烈看著他,沒催,只是拿起布巾,繼續擦那隻瓷瓶。
布巾擦過瓶身上的纏枝蓮,紋路里的灰塵被一點點擦掉,青花的顏色慢慢鮮亮起來。
他對這些“精怪”沒甚麼概念,只知道半年前遇到的那隻黃鼠狼精,捱了他一掌就斷了三根肋骨,想來所謂的“精怪”,也沒多厲害。
“結果那兩個人,再也沒回來。”
陳峰的眼淚終於掉了下來,砸在地上的青石板上,碎成了小水花。
“我們後來才知道,那是個陷阱。哀牢山的老榕樹精、秦嶺的黑瞎子精、長白山的雪蛟,這三個老怪物,早就串通好了。
它們把我們的人引過去,然後設了陣法,把那兩個人困在山裡,等我們發現的時候,只找到了他們的法器……法器都碎了。”
特事局的法器,都是用千年靈木或是深海精鐵煉製的,尋常刀劍都砍不壞,能把法器打碎,可見當時的打鬥有多慘烈。
王烈擦瓷瓶的動作頓了一下,指尖在瓶身上的一朵蓮花上停了停,又繼續擦。
他想起自己小賣部裡的菜刀,用了三年都沒捲刃,那些“法器”竟然這麼不禁打?
“局長知道後,親自帶隊,帶著剩下的七個元老,還有三十多個金丹期的修士,去了哀牢山。
我們本來想跟它們談,問清楚為甚麼要打破百年之約,結果剛到山腳下,就被精怪圍了。”
陳峰的身體開始發抖,“那些精怪太多了,哀牢山的榕樹精,能操控山裡的所有植物,藤蔓像鞭子一樣抽過來,一抽就是一個血口子。
秦嶺的黑瞎子精,皮糙肉厚,我們的法器打在它身上,連個印子都沒有。
還有長白山的雪蛟,吐出來的冰氣,能把人的血液都凍住……”
“我們打不過。”他低著頭,看著自己的鞋尖,鞋上沾著的泥土裡,還混著一點暗紅色的血。
“局長為了掩護我們撤退,被雪蛟的冰氣掃中了,現在還在醫院裡昏迷著,醫生說……說能不能醒過來,就看這幾天了。
林清玄這次回來得急,沒來得及恢復實力,被榕樹精的藤蔓纏住,靈力耗光了,現在也重傷臥床。
剩下的五個元嬰期,有兩個斷了胳膊,三個被妖力所傷,現在都在特護病房裡。”
“還有那些金丹期的修士……”陳峰的聲音低得幾乎聽不見,“三十多個人,回來的只有七個,剩下的……都留在山裡了。”
院裡的石榴樹又落了一片葉子,正好落在那隻瓷瓶上。
王烈抬手,把葉子拂開,動作依舊輕柔。
他沒看陳峰,只是看著瓶身上的青花,心裡第一次有了點不一樣的感覺——不是同情,是一種莫名的煩躁。
就像他小時候,有人在他寫作業時大聲吵鬧,明明跟自己沒關係,卻忍不住想皺眉頭。
“所以,你來找我,是想讓我去收拾那些精怪?”
陳峰猛地抬頭,眼裡瞬間亮了起來,像是在黑暗裡看見了光。
他往前邁了一步,差點跨過門檻,又硬生生停住,雙手合十,微微彎腰。
“是!前輩,我們查過您的資料——半年前衚衕口的黃鼠狼精,三個月前東郊廢棄工廠的吊死鬼,還有上個月朝陽公園的水怪,都是您出手解決的。
特事局的檢測儀顯示,您的靈力波動……比我們局裡的化神期前輩還要強。現在只有您能做到了!”
他的聲音越來越急,“那些精怪現在越來越放肆,哀牢山腳下的兩個村子,已經被它們屠了,村民們……連屍體都沒剩下完整的。
秦嶺那邊,山腳下的公社已經把人都撤走了,可再往南就是縣城,要是它們衝下來,縣城裡的老百姓……”
王烈皺了皺眉。他想起上個月去朝陽公園,本來是想去買個。
結果看見湖裡的水怪把一個小孩拖進水裡,他隨手把水怪拍暈了,沒多想。
現在聽陳峰這麼說,那些精怪竟然會“屠村”?
這跟他遇到的黃鼠狼精可不一樣——那隻黃鼠狼精雖然偷小孩,卻沒真的下死手。
“你們為甚麼找我?”王烈放下布巾,看著陳峰,“特事局不是有很多修士嗎?”
陳峰的臉瞬間白了,低下頭:“前輩!我們……我們沒人了。
化神期的三個元老,兩個重傷,一個昏迷。
元嬰期的六個,五個臥床,只剩下我一個還能站著。
我的傷輕些——肋骨斷了兩根,內臟被妖力震傷,若不是靠著特事局特製的丹藥吊著,我現在也早就倒下了。
金丹期的修士,回來的七個都斷了胳膊腿,根本沒法再戰鬥。”
他抬起頭,眼裡含著淚:“我們查了全國的修行者名單,龍虎山的天師去了國外交流。
武當山的掌門在閉關,青城山的長老年紀太大,經不起折騰。
只有您,王先生,只有您有能力,也有時間。
求您了,這不是特事局的事,是人的事,是整個國家的事。
百年之約一破,精怪入世,鬼魂也會跟著出來,到時候人間就亂了,老百姓就沒法過日子了。
您在京城待了這麼久,您也知道,這人間的日子,好不容易才這麼平靜……”
王烈沉默了。想起現在老百姓平穩的日子,雖然有時也不如人意,但總體還是不錯的。
傍晚的時候,老街坊們會坐在門口下棋,笑聲能傳到衚衕口。要是那些精怪真的衝進城,這些日子,是不是就沒了?
他不是甚麼英雄,也不想當英雄。他只是個想安安穩穩過日子的普通人,修煉不過是個意外。
可他沒法想象,張奶奶吃麵包時的笑容,變成被精怪嚇壞的哭臉。
小學生買冰棒時的雀躍,變成躲在屋裡不敢出門的恐懼。
“你們不該主動去撞。”王烈說。
陳峰愣了一下,隨即低下頭:“前輩,我們知道衝動了,可我們不能等。
那些精怪已經開始屠村了,我們要是再等,就來不及了……”
“來不及?”王烈的嘴角微微勾了一下,像是在笑,又像是在嘲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