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二十八的清晨,衚衕裡飄著淡淡的炒雞蛋香味。
王烈家的院門早早敞開,門框上貼了紅雙喜,是於莉母親連夜剪的,紅紙邊緣還帶著點毛邊,卻紅得格外鮮亮。
王烈穿著一身新做的中山裝,是於莉用攢了三個月的布票扯的深藍色布料,針腳細密,領口熨得筆挺。
父親站在一旁,難得換上了件沒補丁的襯衫,手裡捏著菸袋鍋,卻忘了點,只是看著兒子,眼裡的笑意藏不住。
“該去接親了。”王烈對著鏡子理了理衣襟,鏡裡的人眉眼沉穩,比起半年前,多了幾分踏實。
接親的隊伍很簡單,王烈騎著擦得鋥亮的永久牌腳踏車,後座綁了紅綢子。
劉光天兄弟倆跟在後面,手裡拎著兩個紅布包,裡面是給於莉家的彩禮。
兩斤紅糖,一塊香皂,還有王烈特意託人弄來的兩瓶竹葉青。
於莉家離得不遠,隔著三條衚衕。還沒到門口,就聽見院裡傳來熱鬧的笑聲。
於莉的嫂子隔著門喊:“新郎官答題!答對了才能進門!”
王烈笑著應著,答了幾個關於於莉喜好的問題,都是他平日裡記在心裡的,門“吱呀”一聲開了。
院裡擺著剛做好的八仙桌,於莉正坐在床沿,穿著紅底碎花的新衣裳,頭髮梳成了髮髻,插著朵絹花。
看見王烈進來,她臉一下子紅了,頭埋得低低的,指尖絞著衣角。
於母走過來,把一條紅蓋頭蓋在她頭上,眼圈有點紅:“到了王家,好好過日子。”
王烈上前,小心翼翼地扶著於莉下床。她的手軟軟的,有點涼,被他攥在手心時,輕輕顫了一下。
回門的路上最是熱鬧。王烈騎著腳踏車,於莉坐在後座,雙手輕輕抓著他的衣角。
衚衕裡的街坊都出來看熱鬧,孩子們跟在後面跑,喊著“新娘子!新娘子!”
劉光天兄弟倆在旁邊護著,時不時撒把喜糖,引得孩子們一陣哄搶。
陽光透過樹葉灑下來,落在紅蓋頭的流蘇上,晃出細碎的金光。
拜堂就在院裡的老槐樹下。沒有司儀,由衚衕裡德高望重的李老頭主持。
“一拜天地!”王烈和於莉對著衚衕口的方向鞠躬,風裡帶著槐花香,混著遠處賣冰棒的吆喝聲。
“二拜高堂!”父母坐在臨時搭的椅子上,笑著點頭,母親偷偷用圍裙擦了擦眼角。
“夫妻對拜!”王烈看著紅蓋頭下的於莉,她的肩膀輕輕動了動,他能感覺到她也在看自己。
拜完堂,院裡擺了三桌酒席。
菜都是街坊幫忙做的,炒白菜、燉土豆,難得有兩碗紅燒肉,是王烈託廠裡食堂弄來的。
酒是散裝的白酒,用搪瓷缸子倒著喝。
男人們划拳,女人們湊在一起嘮嗑,孩子們在桌邊跑來跑去,搶著吃碗裡的肉。
於莉被幾個女眷拉進裡屋,紅蓋頭被掀開,露出她紅撲撲的臉。
女人們打趣她,問她啥時候給王家添丁,她低著頭笑,手裡緊緊攥著王烈送她的那塊花布。
王烈在外面應酬,端著缸子跟街坊碰杯,臉上帶著笑,心裡卻異常平靜。
他想起在深山雷劫下的掙扎,想起御空飛行時的暢快,那些驚心動魄,都化作了此刻院裡的煙火氣。
酒杯碰撞的脆響,孩子們的嬉鬧聲,於莉在屋裡隱約傳來的笑聲。
傍晚,客人漸漸散去,院裡只剩下滿地的糖紙和空酒瓶。
王烈送父母回屋,母親拉著他的手囑咐了半天,無非是好好待於莉,過日子要懂得謙讓。
父親拍了拍他的肩膀,就倆字:“穩重。”
回到新房,於莉正坐在床沿,燈光照著她的側臉,柔和得像幅畫。
王烈走過去,坐在她旁邊,倆人都沒說話,空氣裡只有彼此的呼吸聲。
“今天……累著了吧?”王烈先開了口,聲音有點澀。
於莉搖搖頭,抬頭看他,眼裡像落了星星:“不累。”她頓了頓,從兜裡掏出塊糖,剝開紙遞給他,“給你,喜糖。”
王烈接過來,放進嘴裡,是水果糖的甜,從舌尖一直甜到心裡。
他看著於莉,忽然覺得,元嬰期的修為,三千里的神識,都不及此刻身邊的人重要。
窗外,月亮爬上老槐樹的枝頭,衚衕裡漸漸安靜下來,只有偶爾傳來的狗叫聲。
王烈握緊於麗的手,她的手不再涼了,暖暖的,和他的手心貼在一起。
往後的日子,就是柴米油鹽,是日出而作,日落而息。
但只要身邊有她,有這方小院的煙火氣,再大的風雨,他都能擋住。
婚後的日子,像老槐樹蔭下的陽光,暖融融的,帶著細碎的安穩。
王烈還是每天騎著那輛永久牌腳踏車上下班,只是車後座上,多了個帶著碎花布墊的座兒——於莉繡的,針腳密密實實,硌著屁股也覺得舒服。
於莉手腳麻利,把小家打理得井井有條。
西廂房的窗臺上,擺著她從外面帶回來的玻璃瓶子,裡面插著野菊花。
屋裡的桌椅總擦得發亮,王烈的中山裝被熨得筆挺,連他放在床頭的電工手冊,都被碼得整整齊齊。
做飯是倆人搭夥。王烈負責劈柴、燒火,於莉掌勺。
傍晚的灶間最是熱鬧,柴火“噼啪”響,鍋裡的飯菜咕嘟冒泡。
於莉繫著圍裙在灶臺前轉,王烈蹲在灶門口添柴,偶爾抬頭看她,正好對上她的目光,倆人就笑著低下頭,心裡甜絲絲的。
那時候物資緊俏,頓頓有白麵饅頭就算不錯,但於麗總能把簡單的食材做得噴香。
土豆燉得面面的,白菜炒得帶著鍋氣,偶爾買上一小塊肉,她會剁成肉餡包包子,每個包子裡都藏著一小撮油渣,咬一口能香半天。
晚飯後,倆人常坐在院裡的老槐樹下。
王烈有時會給她講廠裡的事,說哪個工友又鬧了笑話,說父親修電機時的絕活。
於莉就講大院裡發生的趣事,說新到的布料花色多好看,說哪個姐妹的孩子又長高了。
王烈的神識偶爾會不自覺地散開,掠過衚衕裡的家家戶戶。
李老頭在院裡打太極,劉光天兄弟在燈下算賬,劉寡婦在給孩子縫衣服……這些瑣碎的畫面,比任何修煉功法都讓他心安。
於莉知道王烈晚上偶爾會“打坐”,以為是他在廠裡學的養生法子,從不多問。
只是會在他“打坐”前,給灶膛添把火,讓屋裡暖和些,再給他端杯熱水放在桌邊。
王烈也樂得她這麼想,修真界的腥風血雨,他不想讓她沾半點邊。
有一次,王烈夜裡修煉,忽然察覺到衚衕口有股微弱的靈力波動,像是哪個低階修士在窺探。
他剛想起身,於莉翻了個身,迷迷糊糊地往他身邊靠了靠,嘴裡嘟囔著“天涼了”。
王烈的心一下子軟了,指尖的靈力悄然散去,只用神識輕輕一“掃”,那修士就像被甚麼嚇著似的,屁滾尿流地跑了。
他低頭看了看身邊熟睡的於莉,嘴角彎起——有她在,他的力量才有意義。
週末的時候,倆人會回於莉父母家看看。王烈幫於莉父親嘮嗑,於莉就陪著母親嘮嗑,學著納鞋底。
母親總偷偷塞給於莉幾塊紅糖,讓她給王烈補補身子。
父親則會拉著王烈下棋,棋藝沒長進,嘴上的“教訓”卻沒斷過,說他下棋太急,過日子得穩當。
日子就這麼一天天過著,平淡得像白開水,卻透著甜。
王烈的修為在不知不覺中穩步增長,元嬰在丹田內愈發凝實,但他不再像以前那樣急於求成。
他知道,守護這份日常,比突破到更高境界更重要。
秋末的一個傍晚,於莉燉了鍋蘿蔔湯,暖乎乎的。她給王烈盛了一大碗,忽然紅著臉說:“我好像……有了。”
王烈手裡的碗差點沒端穩,愣了半天,才猛地抬頭看她,眼裡的驚喜快要溢位來:“真的?”
於莉點點頭,手輕輕放在小腹上,笑得眉眼彎彎。
王烈放下碗,小心翼翼地把她攬進懷裡,動作輕得像怕碰碎了甚麼珍寶。
窗外的風捲起落葉,院裡的老槐樹沙沙作響,他能清晰地感覺到,一個新的生命正在孕育,像顆種子,要在這方小院裡生根發芽。
他低頭,在她耳邊輕聲說:“以後,我護著你們娘倆。”
於莉在他懷裡蹭了蹭,沒說話,只是笑得更甜了。
灶上的蘿蔔湯還在咕嘟冒泡,散著暖暖的香氣,把整個屋子都填得滿滿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