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底的風已經帶了涼意,大院裡的老槐樹落了一地碎葉,掃起來輕飄飄的,像沒了筋骨。
各家正盤算著國慶這天能不能多分點口糧,就見院門口晃進來個熟悉的身影。
灰撲撲的衣服,頭髮亂糟糟地貼在臉上,不是賈張氏是誰。
她站在中院當間,腳剛沾地就往自家那間屋瞅,喉嚨裡發出點含糊的響動,像是被風嗆著了。
秦淮茹正蹲在灶間洗野菜,聽見動靜猛地抬頭,手裡的苣蕒菜“啪嗒”掉進水盆,濺起的泥水濺了滿臉。
“你……”秦淮茹張了張嘴,半天沒說出話。
賈張氏沒理她,徑直往屋裡闖,掀開門簾就往炕頭撲,手在褥子底下摸來摸去,嘴裡嘟囔著。
“我的糧本……藏的那半塊紅薯幹呢……”摸了半天沒摸著,她猛地轉頭瞪著秦淮茹,眼睛裡的紅血絲像要滲出來,“是不是你給我動了?!”
“媽!”賈東旭從外面回來,剛進院就撞見這幕,眉頭擰成個疙瘩,“你咋回來了?”
“政府放我回來的!”賈張氏梗著脖子喊,聲音比從前啞了些,卻還是那股子橫勁,“國慶大赦,我這叫戴罪立功!”
她說著,瞥見灶臺上那碗稀得透光的野菜糊糊,一把搶過去就往嘴裡倒,燙得直吸氣也不鬆口。
“你們就吃這個?我不在家,你們把日子過成啥樣了!”
棒梗被她的樣子嚇著了,往秦淮茹身後縮了縮。
賈張氏這才看見孩子,眼睛亮了亮,伸手就要去摸他的頭,卻被棒梗躲開了。
這幾個月沒見,她身上的味和那股子兇勁,讓孩子生了怯。
院裡的人都被驚動了。易中海扶著龍老太太站在上房門口,遠遠地瞅著,沒說話。
劉海中從屋裡探了個腦袋,見是賈張氏,又趕緊縮了回去,關門前還不忘往地上啐了口。
許大茂那屋的門動了動,卻沒開啟,只從門縫裡透出點微弱的光。
傻柱正好扛著柴火進來,撞見賈張氏正搶棒梗手裡的窩頭殼子,當下就急了:“哎我說你這人,剛回來就欺負孩子?”
賈張氏把那點窩頭渣塞進嘴裡,斜著眼瞪他:“我教育我孫子,關你屁事!”
她拍了拍肚子,忽然提高了嗓門,“我告訴你們,我賈張氏回來了,這院就得有我的規矩!
明天國慶,廠裡指定要發福利,東旭,你去跟領導說說,多領點糧,就說我剛回來,家裡揭不開鍋了!”
賈東旭沒理她,只是把秦淮茹和棒梗往屋裡拉。
秦淮茹回頭看了眼賈張氏,眼神複雜——這人回來了,院裡怕是再難有安生日子。
可不知怎的,看著她那副餓瘋了的樣子,心裡又泛起點說不清的滋味。
天黑透時,賈張氏還在屋裡翻箱倒櫃,時不時傳出摔東西的聲響。
風捲著槐樹葉掠過中院,把那點吵鬧聲送得老遠。
誰都知道,這平靜了幾個月的大院,從明天起,怕是又要雞飛狗跳了。
而明天的太陽昇起來時,國慶的紅旗會插上街頭,只是這院裡的日子,還得在吵吵鬧鬧和緊巴巴的糧本里,接著往下熬。
夜深得像潑了墨,院裡的燈全滅了,只有牆根的蟲鳴還在低低地哼。
賈張氏躺在炕上,嘴裡沒歇著,含混的罵聲斷斷續續飄出來,翻個身時,唾沫星子濺在炕蓆上,黏糊糊的。
他閉著眼,泥丸宮凝起那股無形的精神力,像一縷細風,悄無聲息地鑽進賈張氏那屋。
炕上的人還在嘟囔,罵人的話順著牙縫往外漏。
王烈的意念輕輕落在她嘴上,那股力看不見摸不著,卻帶著不容錯辨的決絕。
他沒碰別處,只對著那口嚼了無數髒話的牙,一寸寸加力。
賈張氏猛地從炕上彈起來,“嗷”的一音效卡在喉嚨裡。
像是有雙無形的手攥住了她的嘴,上下牙床像被鐵鉗夾著,每顆牙都在疼,疼得她渾身發顫。
她想張嘴喊,可那股勁比鐵鉗還硬,“咔嚓”“咔嚓”的輕響在嘴裡炸開,細聽像骨頭被碾碎的動靜,卻又偏偏傳不出屋去。
不過片刻,她就癱回炕上,渾身抖得像秋風裡的落葉。
血從嘴角往下淌,糊了下巴,想罵,卻只能發出“嗬嗬”的氣音——一嘴牙,竟全被那無形的力掰斷了,碎牙渣混著血堵在嘴裡,連哭都哭不響亮。
王烈在自家屋裡睜開眼,泥丸宮的精神力散了,像從未凝聚過。
他往窗外瞥了眼,賈張氏那屋沒點燈,只有壓抑的嗚咽聲飄出來,細得像根線,很快就被父親的鼾聲蓋過。
他躺下,拉過被子蓋好。窗外的風捲著落葉掃過牆根,沙沙的響。
這夜,大院裡靜得跟往常沒兩樣,只有賈張氏自己清楚,那看不見的報復,比任何拳頭都來得冷,來得狠。
天快亮時,她屋裡的嗚咽聲也停了,大概是疼得暈了過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