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氣轉涼,衚衕裡的風帶上了涼意,劉光天兄弟倆剛從黑市回來,正蹲在院裡擦板車,王烈就提著個布包進了門。
“這個月的份例。”王烈把布包往石桌上一放,拉鍊拉開,露出兩沓整齊的錢票,“每人30塊,拿著。”
劉光天手還沾著泥,直起身要去蹭褲子,被王烈按住:“不用擦,直接拿。”
他拿起一沓塞進劉光天手裡,又把另一沓遞給劉光福,“這是你們應得的,跑腿辛苦,買點自己想用的。”
劉光福捏著錢,指腹蹭過粗糙的紙邊,聲音有點發緊:“王烈哥,這……我們住著您的院子,吃著您的糧,已經夠受照顧了……”
“讓你拿著就拿著。”王烈說著,轉身往廂房走,沒過一會兒又拎出兩個麻袋。
“還有這個,50斤大米,50斤麵粉,你們自己留著吃,不用往黑市帶。”
劉光天這下反應過來,把錢往懷裡一揣,搓著手笑:“王烈哥,您這是怕我們倆光顧著換東西,自己虧了嘴啊?”
“少貧嘴。”王烈瞪他一眼,嘴角卻帶著笑,“黑市上風寒重,多吃點好的,別凍著餓著,不然誰替我跑事?”
劉光福已經把麻袋解開個角,白花花的大米滾出幾粒,他趕緊又繫好,往自己住的西廂房搬。
“我今晚就燜點大米飯,再蒸倆白麵饅頭,給王烈哥您也留著。”
“不用,我晚上還有事。”王烈擺擺手,目光掃過院裡收拾得乾乾淨淨的角落。
“對了,昨天讓你們留意的那個玉墜,有信兒了嗎?”
“有了有了!”劉光天立刻接話,“那戶人家鬆口了,說給20斤麵粉就換,那玉墜是老坑的,透亮著呢,我瞅著比上次那扳指還強!”
“行,明天就去換回來。”王烈點點頭,看著兄弟倆眼裡的勁頭像揣了團火,心裡也踏實。
這倆人現在不僅辦事牢靠,日子也有了奔頭,身上那股窩囊氣早沒了,走起路來都帶著風。
等王烈走了,劉光天把那30塊錢小心翼翼夾在炕蓆底下。
又跟劉光福分了糧食,一個往缸裡倒大米,一個往面袋裡摻新麵粉,嘴裡還唸叨著:“往後更得把事辦漂亮了,不能辜負王烈哥這份心。”
劉光福“嗯”了一聲,手裡的面瓢顛了顛,白麵揚起細霧,在窗欞透進來的光裡飄著,像撒了把碎銀子,落在倆人眼裡,都是實打實的暖。
夜已深透,大院裡靜得只能聽見牆根下蟋蟀的低鳴。
李老頭家的土炕上,老兩口早已發出均勻的鼾聲。
炕梢,退伍致殘的兒子側身躺著,那條不便的腿微微蜷著,即使在夢裡,手也下意識地護著傷處。
王烈的意念輕得像縷煙,探進灶間時,正撞見灶臺上還放著白天兒子編竹筐剩下的竹篾。
他凝神一動,二十斤玉米麵穩穩落在空缸旁,袋口的繩結恰好鬆開半寸。
跟著,十斤大米順著灶臺滑進缺了個口的瓦盆裡,十斤白麵則輕輕搭在缸沿。
穿過後院的夾道,劉寡婦家的窗紙上印著模糊的人影。
炕上,小兒子睡得正沉,粉嫩的小嘴裡含著半截手指,呼吸時胸脯輕輕起伏。
大女兒沒完全睡熟,眼皮時不時顫一下,方才許是被弟弟蹬被子的動靜弄醒了。
此刻正支著胳膊,迷迷糊糊地把被角往弟弟脖子底下掖了掖,動作生澀卻仔細,掖完又倒頭靠在弟弟身邊,睫毛上還沾著點睏意。
劉寡婦坐在炕沿上,頭一點一點的,手裡的針線早就滑落在地,她實在太累了。
最近在街道辦的幫助下找了個活,在紡織廠做零活。
晚上回來還要哄兩個孩子,連合眼的功夫都得擠。
王烈的意念放得更輕了。二十斤玉米麵像被風託著似的,悄無聲息落進灶間的糧缸。
十斤大米順著牆根滾到缸邊,發出幾乎聽不見的輕響。
最後是十斤白麵,被他用意念推到灶臺最裡側,那裡有個舊木盒,劉寡婦總愛把貴重些的糧食藏在裡頭。
他知道,這白麵夠讓劉寡婦明天早上給孩子們蒸鍋饅頭,小兒子剛長牙,能啃動軟乎乎的麵疙瘩了,大女兒也能吃上頓像樣的早飯,不用再啃乾硬的窩頭。
糧食歸位的瞬間,劉寡婦似是察覺到甚麼,猛地抬了下頭,眼裡還蒙著層睡意。
王烈立刻收了意念,隱在暗處。她揉了揉眼,看了看炕上睡得安穩的孩子,又彎腰撿起地上的針線,卻沒再縫。
只是把孩子們的被角又緊了緊,這才挨著炕沿躺下,很快就發出了疲憊的呼吸聲。
夜風吹過院牆,帶著點秋涼。
只有新添的糧食在灶間裡,透著踏實的氣勁,像在說:明天的日子,總能鬆快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