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的熱風裹著塵土,刮過東直門內的衚衕,把牆根下曬著的舊棉絮吹得晃晃悠悠。
王烈揣著個空布袋,按著前世的記憶,往那片青磚灰瓦的老宅子走。
這地方多是前清留下的院子,住著些守著舊物件過活的人,暗地裡常有些不顯眼的交易。
他剛走到巷口那棵歪脖子柳樹下,就見個穿月白竹布長衫的老者,正蹲在牆根跟個挎籃子的婦人說話。
老者頭髮梳得溜光,用根舊玉簪綰著,長衫洗得發了白,袖口卻仔細卷著,露出腕上串著的紫檀珠子。
“你這野菜太老了,”老者聲音慢悠悠的,帶著點京腔的尾音。
“前兒個在護國寺那邊見著的,嫩得能掐出水來,比你這強多了。”
婦人急了:“金大爺,這年月有口菜就不錯了,您還挑嫩老?再說您那點錢,也就夠買這些了。”
王烈站在旁邊聽著,靈識掃過婦人籃子裡的野菜,大半是帶苦味的敗醬草,確實老得嚼不動。
等他們交易完,王烈往前挪了幾步,開口道:“老人家要是想換點實在的,我這兒有新磨的玉米麵,純的,沒摻麩子。”
金老爺子轉頭看他,眯起眼打量——這年輕人穿著普通衣服,袖口磨出了毛邊,可眼神亮堂,不像是倒騰黑市的油滑人。
他慢悠悠站起身,拍了拍長衫上的土:“哦?純玉米麵?這時候可少見。”
“家裡託了鄉下親戚,捎了點新糧。”
王烈編了個穩妥的由頭,手往袖中一探,藉著衣襟遮掩,儲物空間裡的小布袋已落在掌心,遞過去,“您先瞧瞧。”
金老爺子接過布袋,捏了捏,又開啟袋口倒出一撮,放在指尖捻了捻。
顆粒勻得很,帶著股子新麥的清甜味,比糧站發的摻了沙子的粗糧強出太多。
他眉峰動了動,沒抬頭,只道:“跟我來。”
跟著老者拐進個兩扇門的小院,門楣上“紫氣東來”的磚雕已模糊不清,院裡擺著個缺了角的魚缸,裡面沒水,倒養著幾棵仙人掌。
老者引他進了東廂房,屋裡光線暗,靠牆擺著張掉了漆的八仙桌,桌角堆著幾本線裝書,封皮都泛黃了。
“坐吧。”金老爺子往竹椅上一靠,從桌下摸出個豁口的粗瓷茶壺,給王烈倒了半碗涼茶,“我姓金,你叫我金先生就行。”
王烈剛坐下,就見牆角立著個半人高的青花缸,缸口蓋著塊木板。
精神力一掃,裡面只剩小半缸摻了麩皮的玉米麵,底下沉著些碎米粒。
“你那玉米麵,”金先生呷了口茶,眼睛盯著王烈,“有多少?”
“眼下能勻出三十斤,”王烈看著他缸底的碎米,故意頓了頓,“要是需要,過些日子還能弄來白麵,甚至新碾的大米。”
金先生端著茶碗的手頓了頓,茶漬順著豁口滴在桌面上。
“大米?”這年月城裡的糧食定量裡,大米金貴得像金子,每月那點配額,夠給誰塞牙縫的?
他抬眼重新打量王烈,這年輕人看著普通,口氣卻不小。
“都是鄉下親戚種的,沒走糧站的路子。”
王烈說得含糊,卻留了餘地,“您要是信得過,先換三十斤玉米麵?
我不要布票,也不要工業券,您這兒要是有舊書、老物件,老式傢俱咱們都能折算成糧食。”
金先生眼睛亮了亮。他屋裡堆著些前清的字畫、舊硯臺,換不來吃的,擱著也是蒙塵。他站起身,往內屋走:“你等會兒。”
片刻後,他捧著箇舊木匣出來,開啟一看,裡面是幾冊線裝的《唐詩選》,紙頁都脆了,卻透著股墨香。“這個能換多少?”
王烈拿起翻了翻,見是光緒年間的刻本,雖不算極品,卻也乾淨整齊。他心裡有數,笑道:“夠換五斤玉米麵了。
您要是還有別的,湊夠三十斤的數,我這就回去取糧。”
金先生盯著他看了半晌,忽然笑了,露出點老北京人的爽快:“成,你等著,我再找找。”說著又鑽進了內屋,屋裡傳來翻箱倒櫃的輕響。
王烈坐在暗屋裡,聽著外面衚衕裡賣冰棒的吆喝聲,心裡明鏡似的——這些守著舊日子的人,手裡缺的是活命的糧,這三十斤玉米麵,不過是塊敲門磚。
等金先生拿著一塊硯臺出來時,王烈知道,這扇門,算是敲開了條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