許大茂在放映隊的日子徹底成了泡影。半個月後,廠裡的調令下來了,沒提影片的事,只說後勤缺人,讓他去後勤報到。
他攥著那張薄薄的調令紙,手指抖得厲害。
後勤?他用那漏風的嘴唸叨了半天才反應過來——那地方除了燒鍋爐的,就是掃廁所的。
去報到那天,後勤李主任叼著煙,指了指牆角那把長柄掃帚:“許大茂是吧?以後男廁所歸你管,每天三遍,地上不能有痰,坑位得刷乾淨,聽見沒?”
許大茂張了張嘴,想說自己以前是放映隊的幹事,可一開口就漏風:“我……我是……”
“你是啥?”主任把眼一瞪,“調令上寫著你名字呢!不想幹?不想幹滾蛋!有的是人想來!”
許大茂把剩下的話嚥了回去,攥緊了拳頭,指甲掐進掌心。
許大茂拿著掃把來到他的工作地點,一眼瞥到牆角蹲著個穿工裝的年輕人,正低頭擺弄拖把。
側臉看著眼熟——是賈東旭,軋鋼廠二車間的,聽說前段時間操作失誤,也被調到後勤打雜。
賈東旭也看見了他,愣了愣,隨即嘴角撇了撇,沒說話,只是把拖把往水裡按得更狠了。
第一天掃廁所,許大茂差點吐出來。天熱,廁所裡的味直衝腦門。
他拿著掃帚的手哆哆嗦嗦,掃到第三格坑位時,腳下一滑,差點摔進糞坑,虧得賈東旭眼疾手快,一把拽住了他的後領。
“謝……謝……”許大茂驚魂未定,漏風的聲音裡帶著顫。
賈東旭鬆開手,往地上啐了一口:“晦氣。”
這話像巴掌似的扇在許大茂臉上。
他以前在院裡見了賈東旭,總愛端著放映隊的架子,覺得對方就是個賣力氣的工人,如今倒好,自己成了掃廁所的,還得靠人家拉一把。
訊息傳回四合院,比風跑得還快。
二大媽站在院裡當間,嗓門亮得能傳到衚衕口:“聽說了嗎?許大茂去掃廁所了!跟賈東旭搭夥!
嘖嘖,以前見天兒拿著電影票顯擺,現在好了,天天跟糞坑打交道,這叫啥?這叫報應!”
三大爺揹著雙手,在一旁分析:“我早說過,禍從口出。
他那張嘴得罪人太多,落到這步田地不奇怪……不過話說回來,能跟賈東旭搭夥,也算有個照應,就是這活兒……唉。”
傻柱聽了,笑得直拍大腿:“掃廁所?我看他就適合幹這個!”
許大茂每天下班回來,身上都帶著股洗不掉的味。
院裡的人見了他,都捂著鼻子繞著走,連孩子都追在他身後喊:“掃廁所的!掃廁所的!”
他不敢抬頭,埋著頭往後院鑽,後背像被無數雙眼睛戳著,燒得慌。
夜裡躺在炕上,嘴裡的斷牙處隱隱作痛,身上的味鑽進鼻子,他翻來覆去睡不著,眼淚順著眼角往枕頭上淌——不是哭自己委屈,是恨自己窩囊。
他想起王烈。
那個住在前院,每天拎著帶肉香的提包下班的男人,聽說最近又從肉聯廠弄回了好東西。
人家管著特供,被院裡人高看一眼,而自己,卻成了人人避之不及的掃廁所的。
這天傍晚,許大茂掃完廁所往回走,路過軋鋼廠的特供倉庫,正撞見王烈從裡面出來,手裡拎著個油紙包,大概是剛取了肉。
王烈也看見了他,腳步沒停,目光平靜得像一潭水,沒嘲諷,沒同情,就像看見個陌生人。
許大茂猛地低下頭,加快腳步往前走,後背的汗瞬間溼透了褂子。
他不敢看王烈,更不敢想對方此刻心裡在想甚麼。他知道,自己這一輩子,大概都別想抬頭了。
風從倉庫門口吹過,帶著點肉香,也帶著點廁所的味,像極了他如今的日子——一半是曾經的體面,一半是眼下的狼狽,攪在一起,成了化不開的窩囊。
四合院的月亮升起來了,照亮了前院王烈家窗紙上的暖黃,也照亮了後院許大茂門口那把沾著汙漬的掃帚。
日子還長,這廁所,他怕是得掃很久了。